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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看走眼

书名:大剑 作者:九指书魔

四章 看走眼

【最新章节阅读.】

浮云压天泻

旗角抖江风

曾仕权手按栏杆不错神地望着

只觉江水一阵碧青一阵浑黄

不住地向眼里灌來

一阵酸得让人想哭

一阵晃得让人想吐

“大概多久了

”他闭眼掐了掐眉心

问道

有干事回答:“过去三刻多了

”曾仕权嘴唇抿抿

又沒了言语

水皮儿上波光粼粼

一刻不停地翻削着

宣放出阵阵腥气

好像一条龙正遭受着千刀万剐

好容易又熬过了半个多时辰

李逸臣瞄着中天的日头

低声道:“掌爷

姬野平他们未必能看破督公的布署

昨夜伤兵损将

多半还在上游休整

您也是一宿沒睡

不如先下舱里歇歇

”就在这时

不知谁喊了一声:“來了

”

曾仕权精神一振

抄千里眼霍地站起向前瞭望

镜筒内有旗帆隐约现身江头

在蒸腾的水气间正变幻着形状

他不由得一阵心头狂喜:“准备

”扶镜观察的同时打了个手势

江上、岸头的船只炮架闻讯而动

立刻将所有火力对准了那只影绰绰顺流而來的船队

可是曾仕权这只手划到中途

忽又停住

静了片刻

猛地扬起脸來

喝道:“别开炮

是自己人

”

过不多时

上游下來的船队被江慕弦等人截住

几名东厂干事换乘小船过來参见

为首头目快施一礼道:“回禀掌爷

属下奉命带人出调弦追赶

可是到了江上寻查

并不见姬野平一伙的踪影

”

曾仕权急问:“下來这一道也沒瞧见人

”那头目道:“沒有

”李逸臣怔忡道:“掌爷

姬野平并不傻

他也许料到咱们在此

觉得领残兵突破无望

会不会逆流避到四川、或是绕旱路奔古田去了

”

曾仕权眼珠定了一定

要过地图迅速睃瞄着

忽然目光停在一点

脸色刷地变了

喝道:“叫方枕诺來

”

片刻功夫

方枕诺从舱里出來

瞄了眼天色

走上船楼

到栏边施礼:“不知掌爷有何吩咐

”曾仕权阴阴地道:“我问你

从调弦出來要想去庐山

还有沒有别的水道

”方枕诺沉了一下

道:“掌爷

枕诺出师之前向在云南

进聚豪阁以來

由于战略的调整

多半时间也都搁在庐山

对于洞庭一带的地理并不十分熟悉

长江周边水道众多

云兄对此最了解不过

掌爷何不问问他呢

”曾仕权道:“我就是要问你

”

“是

”方枕诺忙低头道:“不知可否借在下地图一用

”

曾仕权两眼不离他的脸

把地图翻转过來往前略送

方枕诺恕了个罪

靠近來上下细看

瞧着瞧着

忽地闪过一丝惊色

又迅速收敛去

这点变化立刻被曾仕权捕捉到了:“怎么

”方枕诺似乎惧怕什么

硬着头皮道:“掌爷

您看

”他伸手指着调弦入口以下、靠长江北岸的一点:“顺监利边上这条河往北去再向东折上岸

走一小段陆路

似乎能借道洪湖东去

这样不但绕过了咱们这里

更能抄上一大块近路直透江夏、汉口

如此算

到庐山的路程

就走完一半了

虽然连续两次逆行绕远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若是他们正看透咱们这想法

那就难说了

”

曾仕权依旧审视着他

语气稍稍缓和了些道:“这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功夫

依你來看

姬野平若顺这条道走

咱们还能追得上吗

”

方枕诺道:“以早起到现在这风速來看

恐怕……”他脸上有些难色闪动

立刻又转成了宽慰的样子:“不过上岸必然要弃船

若是洪湖那边无人接应的话

他们就只能抢些渔船

速度方面应该快不到哪去

”

曾仕权一声不吭地盯了他半晌

却不布署追击事宜

问道:“你之前惊得抽了一下

在怕什么

”

见方枕诺有些不自然

半声不吭

他又万事了然般地道:“哼

你不说

我也明白

这边的地理你不熟悉

有人熟悉

他这是要看我的哈哈笑

盼我出了漏子

就能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了

你自己沒有根基

拿他做了依靠

所以一看这路线就猜到了他的想法

却不敢说

怕得罪了他

是也不是

”方枕诺低下头去

似乎内心忐忑

充满挣扎

曾仕权冷冷地道:“你怕得罪他

就不怕得罪了我么

”方枕诺道:“回掌爷

此次枕诺來投

心里原只冲着郭督公和四位掌爷

至于别人

根本想也沒想过

”

曾仕权鼻中冷哼:“你见风使舵的本事倒也不差

”

他这一哼颇为严厉

方枕诺却神色如常

丝毫不见有惶恐的意思

说道:“回掌爷

枕诺以为

既然到了督公麾下

就要一切都为督公着想、为厂里着想

个人荣辱恩怨都是小

误了厂里的大事

那却是最要不得的

想來这些年四位掌爷也都是同抱此心

才能在督公身边跟下來

枕诺不过是追骥附尾罢了

如果说这样也算见风使舵

枕诺倒想到督公面前

请他老人家來替我评评理

”

曾仕权道:“你这么想见督公

督公可未必想见你哩

”

方枕诺道:“早闻督公一向求贤若渴

掌爷是他老人家的

腹心

自然也是时时刻刻想着替督公分忧的

”

曾仕权道:“哦哟

看來你这盘子菜

反要强换我來端了

”

“不敢

”方枕诺道:“厂里若能人才兴旺、群英荟萃

那么办起事來督公省心

掌爷省力

百官无挑

皇上满意

大家都有脸面

说道起來

谁能不念掌爷的好处呢

”

曾仕权“嗬嗬”一笑:“是不是人才还不好说

不过你这张嘴倒还是有点儿意思

”

方枕诺道:“是人才未必有口才

有口才一定是人才

枕诺觉得

自己在某些方面

和掌爷您还蛮像的

只是未能形神兼备

以后还要跟着您好好学学

”

曾仕权鼻孔中“嗯”了一声:“你很会说话

做人方面呢

火候倒是差了一点

”

方枕诺立明其意

道:“选择本身就意味着放弃

浮云飘渺

权重如山

在这个注重实际的年代

枕诺只是做出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的决断罢了

”

曾仕权的下眼皮往上兜了兜

似乎对这回答很感满意

李逸臣在侧脚底板打鼓

已经局促不安了半天

这会见缝插针地凑近來道:“掌爷

姬野平真若走脱

打乱了督公的布署

这场祸可是不小

咱们应当赶紧追击才是

”

“追、追、追

”曾仕权陡然提高了声音:“追你妈个屄

事事都走在人家屁股后面

早干什么去了

要不是你撺着去打君山

现在会这么被动

”说着一挥手

把地图猛地抽在他脸上

“你好好瞧瞧

人家抄那么大一块近路

能追得上吗

还想着以逸待劳呢

倒成他妈的守株待兔了

这趟咱们谁也跑不了

等着到督公面前交脑袋吧

”

李逸臣沒想到他突然崩了

一时吓得脸色发黑

连连垂首称是

方枕诺道:“掌爷息怒

李大人原意也是为您着想

所谓鸟随鸾凤飞腾远

若能托着您高升一步

”曾仕权道:“他可不是往上托

他尽是往下拖

”跟着扬手召唤

令官迅速靠近过來

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忽又凝住

掸二指示意让其暂退

转向方枕诺问道:“小方

眼下的形势依你之见

该当如何是好

”话音虽然平和

眼神里却有着一股子逼凛的敌意

方枕诺毫不畏怯地迎上他的目光

从容道:“聚豪阁之所以能为患为祸

主要是因为旗下聚众太多

如果能把喽罗们一网打尽

那么姬野平仅凭身边那几个人

也兴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來

”

曾仕权脸上冷冷地毫无变化

方枕诺继续道:“水路绕远

咱们虽然追不上他

但沿江一带还有聚豪阁不少产业分支

旗下小帮小派的杂鱼也是不少

”听到此处

旁边低头的李逸臣陪着小心向曾仕权偷瞄了一眼

知道他对这话表面上虽仍无反应

但心里也一定是明白的

朝廷所担心的不是武功高强的侠剑

而是由这些人带动起來的“势”

控人未必能控势

控势则必能控人

聚豪阁所有的谋划还都在暗处

一旦挥起义旗

极可能导致其它各地有人同时起义响应

那种动荡是如今的朝廷所不愿看到也无法承受的

在这种情况下釜底抽薪远比捕到纵火者更有意义

只要收剿了这些杂鱼

不但可以和走脱姬野平之过两相抵扣

只怕还会让督公的满意程度超出预期

这时方枕诺望着曾仕权

微微地倾折了一下身子

脸上略带着些笑意:“如今账册在您手里

掌爷只需按图索骥即可

想要一网打尽也不是什么难事

”

曾仕权道:“账册

什么账册

”

方枕诺愣道:“就是姬野平离岛后

我趁机偷出來的那本账册啊

上面记录着聚豪阁在长江沿线各分支据点和商业布局的

”

李逸臣急切道:“这东西在你手上

还不快拿出來

”

方枕诺道:“我早就交给

”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呛了口风似地

把后话噎在了喉咙里

曾、李二人略微恍惚了一下

脸上立刻不约而同地呈现出怒色:看來这账册他是早就给了云边清

可云边清却匿下沒说

那自然是想拿到督公面前去请功的

李逸臣手抓刀柄探身道:“掌爷

这小子他妈太不是东西

干脆

”

曾仕权猛地一侧目将他压住

一张白脸下青气浮窜

有种铅水流沉的动感

他半晌沒有说话

忽地点手

让人召回江慕弦

又唤过两名亲随干事嘱咐:“你

上岸快马传信

把这边的情况如实禀告督公

不得掩留

更要提醒督公

姬野平极有可能率人马兜抄官军的后路

请督公务必小心

你

赶紧回岳阳

给我预备六十匹快马

足草足料喂好

另外将云中侯、火黎孤温、索南嘉措那一干人都提出來

搁马上绑备妥当

给小山宗书和陆荒桥也备上马

准备向庐山进发

不不不

让他们先走

”两名干事应声离去后不久

江慕弦的船也并了过來

曾仕权将他叫上船楼

指着地图吩咐:“姬野平沒出现

也不意味着他一定抄近路去了庐山

还有可能是在上游潜隐等我撤兵

你带秦家手下继续在江面封锁

防止他來‘走空门’

同时再派些人手溯江而上

仔细搜寻他们的

踪迹

如果在江北这条河道里发现弃船

则立刻回兵沿江速下

”

派走江慕弦后

又让人把云边清从舱里叫了出來

好整以暇地说道:“姬野平迟迟不來现身

想必是带着些残部潜逃到别处去了

眼下还是捉拿聚豪余党要紧

我已派李大人全权负责沿江搜捕

您在聚豪阁多年

对他们底层的人员和布置想必都相当熟悉

就给李大人做个支持向导吧

”不等云边清回嘴

又半陪着笑

作出一副“实在对不住”的表情继续道:“我知云大人是鬼雾一系的干将

凡事本都该由督公亲自布调

不过这趟事情特殊

小权既已在督公面前受命负责君山之事

那也免不得临时越俎代庖了

大家都是为督公办事

为厂里办事

为国家办事

想必云大人也不会计较罢

”

云边清心知以姬野平的脾气绝无潜逃远避之理

但曾仕权如此错料

将來挨督公的批也是活该

自己乐得看个笑话

只是他安排自己随李逸臣办事

大半功劳势必要归到这姓李的头上

归在姓李的头上

实际还不是在他姓曾的头上

只是如今人在矮檐下

不得不低头

人家话又说得漂亮

再一则自己手边的确无人可用

要将账册呈给督公再回來捉人

只怕错过时机

反而连些微末之功也捞不到

此刻明明知道吃着亏

也只好忍了

笑道:“怎么能呢

咱们原是一体无二

掌爷再说可就远了

”

只见曾仕权略笑了一笑

又转开脸去:“李大人

你和云大人虽无从属关系

对他却也一定要客客气气

把他当做和我一样

甚至比对我还要尊敬

明白吗

”

“是

掌爷

”李逸臣低头应过了声

向这边瞄來一眼:“云大人

接下來

要请您多多关照喽

”云边清听出这话音味道不正

心里明镜一样:自己这一去只有被使唤的份

想要摆布他是一点门也沒有

因为两人之间根本就沒有“从属关系”

还以一笑道:“未到督公膝下领罪之前

云某再不敢妄受大人二字

李大人可别这么叫了

”

李逸臣听这话略微恍惚了一下

忽然懂了:云边清原非投靠过來

而是东厂派出去的

本來就不是白身

这趟走脱姬野平的罪过他占小份

自己和曾掌爷拿着大份

升降荣辱之事尚且难言

他拿这话來点一点

是为彼此都能留些脸面

有些事、有些话别太过了

鬼雾的人向与督公单线联系

官职虽不明确

地位却非比寻常

说不定比四大档头的地位还高些

看來自己确该注意一点

可别看走眼

心里想的同时向旁边偷瞄去

曾仕权脸上略带着些笑容

神情踏实得很

曾仕权这会儿已无心再來闲计较闲事

当时命所有官军听随李逸臣使用

自带方枕诺和十几名亲随干事

提了阿遥乘小舟掉头回奔岳阳

进得城陵矶口沒走多远

迎面过來一条快船

曾仕权搭眼一瞧

立刻认出船头站的正是自己的手下

忙在两厢交错之际大声道:“不是让你们几个留守君山么

怎么出來了

”

那边的干事头目沒想到他能在这小船上

一面招手转舵急停

一面喊道:“回掌爷

我们在搜山之际

并沒有查到名册之类的东西

倒是俞大人忽然想起个事

说是在江北监利附近有条河道能通洪湖

姬野平他们若走此处

那您在城陵矶外的伏就白设了

他让我们赶紧过來看看

若是已经打起來倒沒事

若是还沒动静就让您赶快带人回來

说是过了这半天

水路绕远必追不上

但姬野平终归是要奔庐山去

咱们在陆地通行无阻

若是从岳阳上岸向东直插

日夜兼程

也许还有机会

”

曾仕权眼神定了一下

显是沒想到俞大猷连遭排挤的情况下还能來帮自己

随即提气大声道:“你们这就回去

替我多多拜谢老将军提醒

就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另通知他留些人手清理君山后事即可

姬野平很有可能亲自或派人去往古田调军

还请老将军及时回防布署为上

”

那干事应了一声

命令手下调头

快船逆流斜去

驶入一片浮悠悠、亮闪闪的光芒里

轻轻地摇动了一下影子

仿佛一块掉进钢水的炭渣

就此消融去

曾仕权目送着

感觉那光芒黄泱泱地正向天地间拓展开來

瞬间二目生盲

融透了自己

意识回到体内的时候

他感觉到身畔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方枕诺的笑意

这笑意说不出是什么时候启动

什么时候消弭

似乎一直呈现在那里

而且它不是來自嘴角

也不是來自眼底

而更像是來自全身、來自一个整体

它让人想到督公

让人产生一种所有心机都被看破的感觉

一种他们是神而不是人的感觉

在这笑意面前

似乎所有生物都是异类

而他们才是同宗一体

一时间

某种奇特而浓烈的反感从心底涌起來

仿佛急冻冰棱般寒住了他的神色

当时半侧了身子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

方枕诺道:“哦

沒什么

掌爷思路缜密

分拨妥当

令人眼界大开

枕诺觉得

自己这趟真是跟对了人

”

曾仕权盯着他:“你庆幸跟对了人

曾某倒是担心自个儿看走了眼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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