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卫生院的夜

“马主任，让那六个镇把假药锁进库房，贴上封条，谁敢走漏半点风声，直接移交司法机关。”

贺知舟站在值班室窗前，抬手拉上破旧的木窗，把呼啸的山风挡在窗外。

“贺主任，咱们不直接报警抓周宏伟那个王八蛋？”

马志强在电话那头直喘粗气，“人证物证都在，我这就带人去合肥端了他的老窝！”

“两百四十箱药才查出五十箱，现在抓人，剩下的一百九十箱当晚就会被他们销毁。”

贺知舟转过身，走到木板床边坐下，“方晓雯，接着查盛康医疗的下游物流单，我要全安徽省的完整分销名单。”

“明白，物流公司的后台数据加密过，我需要一晚上时间破译。”

方晓雯敲击键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贺主任，你昨晚就没怎么睡，今晚在卫生院先歇着，明天早上七点我把名单发你手机上。”

“好。”

贺知舟按断三方通话，把手机放到掉漆的木桌上。

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黄灯泡亮着。

他没脱白大褂，把里屋的木板床让给了张福全，自己和衣躺在外头门诊室的木头观察床上，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急促的拍门声混着男人的哭喊砸破了夜空。

“福全叔！开门啊！快救命啊！”

观察床上的贺知舟睁开眼，翻身下床，一把拉开了门诊室的木门。

里屋值班室的张福全正哆哆嗦嗦的往身上套褂子，掀开门帘钻出来，老花镜都戴歪了。

老头看着已经冲到院子铁门边的背影，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孩子睡眠怎么这么浅，跟当年的卫国一模一样，外头只要有老乡喊一声，连鞋都不用提就能窜出去。

铁栅栏门被撞开，村东头的赵老四背着他五十岁的婆娘冲进诊室。

“福全叔，俺婆娘夜里突然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

赵老四把人往木头长椅上一放，抹着眼泪喊，“她有老哮喘，平时喷两下药就能好，今晚喷了半瓶都不管用！”

张福全凑上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婶半张着嘴，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连平时哮喘特有的鸡鸣声都没了，胸口上下起伏，嘴唇黑紫。

“这……这是憋死过去了啊！”

张福全手脚发凉，转身就去翻抽屉，“知舟，院里没呼吸机，也没雾化器，氧气瓶早见底了，这可咋救？”

“去把药房里那个老式手动加压呼吸球囊拿来，再拿一支地塞米松，找一个最大号的二十毫升注射器。”

贺知舟已经从左胸口袋掏出那只发黑的旧听诊器，挂上耳朵，把金属胸件贴在赵婶的前胸壁上。

“没有雾化器，光捏球囊顶啥用？”

张福全

嘴上发懵，腿却听话的跑进药房，把积灰的橡胶球囊和注射器抓了出来，手抖的连安瓿瓶都捏不住。

贺知舟接过球囊，从赵老四手里拿过那支剩下的沙丁胺醇气雾剂。

“张叔，把呼吸球囊拿过来，直接对准她的口鼻扣紧面罩。”

“好、好！”

张福全双手捧着橡胶球囊，对准赵婶的脸扣了上去。

“赵大哥，按住你媳妇的肩膀，别让她乱动。”

贺知舟拔掉气雾剂的塑料盖，直接把喷嘴塞进呼吸球囊面罩的侧孔里，“张叔，我喊一二，你捏一下球囊，我按一下喷雾，靠正压气流把药液直接送进支气管！”

张福全浑浊的眼珠子瞪圆了，还能这么干，城里大医院几万块钱的雾化正压设备，被这小子用一个破橡胶球和半瓶喷雾剂就给凑出来了。

“一，二，捏！”

贺知舟拇指重重按下气雾剂阀门，白色的药雾喷进面罩，张福全同时用力捏下橡胶球囊。

连续十几次正压给药，赵婶黑紫的嘴唇稍微退了一点颜色，但脖子上的颈静脉依然鼓着，右手用力抓着自己右侧的胸口。

“大夫……右边胸口……疼的厉害……”赵婶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张福全刚松了一口气，见状又慌了：“知舟，药进去了咋还喘不上来？是不是药劲不够？”

“药已经进去了，她有了新状况。”

贺知舟没有继续按喷雾，左手中指贴在赵婶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右手食指弯曲，连续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声音空洞，全是回音。

他又把旧听诊器挪到右侧胸壁听了三秒，左侧呼吸音粗糙，右侧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刚才喘息太重把肺泡撑破了，合并了右侧自发性气胸，气体压迫了肺脏。”

贺知舟摘下听诊器，伸手接过张福全手里的二十毫升大号注射器，“张叔，拿碘伏棉球，消毒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张福全手里的棉球差点掉地上：“知舟，咱们这儿可没有胸腔闭式引流包，连根橡胶引流管都没有，你拿个针筒子干啥？这要是扎偏了一分，刺破肺大动脉，人当场就得喷血没命啊！”

他干了四十年乡医，最怕的就是胸腔穿刺，县医院的呼吸科主任做这个都的推着B超机定位，这间破屋子连盏亮堂的手术灯都没有，全凭肉眼盲穿？

“等不到去县里，再晚五分钟她就会张力性气胸心跳骤停。”

贺知舟撕开二十毫升注射器和一根大号头皮针的包装，把头皮针末端的软胶管套在注射器乳，头上，粗长的金属针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相信我，消毒。”

那句简短的话，和二十年前贺卫国在煤油灯下做清创时一模一样。

张福全心底那阵乱窜的慌张突然就

压下去了，他咬了咬牙，捻起碘伏棉球，在赵婶右胸口飞快画了三个圈。

“赵大哥，捂住她的眼睛。”

贺知舟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卡在赵婶右侧第二肋骨与第三肋骨之间，定住第三肋骨上缘的位置。

右手捏住头皮针柄，针尖垂直对准皮肤，手腕一沉，稳稳刺入。

噗的一声轻响，针头突破胸膜腔的阻力感传到指尖。

贺知舟左手固定住针柄，右手向后拉动注射器活塞。

原本紧实的活塞被拉开，空气顺着针头涌进针筒，一直顶到二十毫升的满格刻度线。

“抽出气了！真有气！”

赵老四在旁边探着脖子看，叫出了声。

“张叔，拿把止血钳来，我抽满一管，你夹闭一下头皮针胶管，我拔下针筒排空空气再抽下一管。”

贺知舟手腕稳着，连半毫米的位移都没有。

“哎！”

张福全举着止血钳，配合着贺知舟的口令，一夹，一松。

一管，两管，三管，足足抽出了八管气体，快一百六十毫升。

长椅上的赵婶突然长出了一口气，原本缩成一团的肩膀松下来，胸口不再乱撞，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活过来了……当家的，我不憋了……”

“神了，真活过来了！”

赵老四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直哭。

贺知舟拔出针头，用无菌纱布按压住穿刺点，贴上胶布，再把刚才配好的地塞米松从静脉推了进去。

等把赵婶安置在观察床睡下，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照进院子。

贺知舟站在洗手池边冲掉手上的汗，赵老四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后。

“贺大夫，俺刚回屋熬的红薯稀饭，放了两勺白糖，你忙活一宿，趁热喝一口垫垫肚子。”

赵老四双手捧着碗，指肚上全是老茧，笑的满脸局促，“诊费俺记账上了，等卖了猪崽就来还，你可别嫌弃俺家碗粗。”

“谢谢赵大哥。”

贺知舟没有推辞，接过那碗烫手的红薯稀饭，站在台阶上，几口喝了个干净。

米汤很稠，红薯熬的软烂，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

他把空碗还给赵老四，转身走回里屋的值班室，准备拿手机看方晓雯发来的名单。

刚走到桌边，他脚步停住了。

木窗的窗台上，放着一张对折起来的处方笺，上面压着半截粉笔头。

张福全已经去前头给赵婶测血压了，屋里没人。

贺知舟走过去，拿起那张泛黄的处方纸展开。

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一行字，笔迹歪斜，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知舟，你跟你爸一样，半夜听到喊声就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