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井安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第161章 井安
回梨花村的第七日,阿渡扶着旧屋的门框,自己站了起来。
他站得不稳,两条瘦腿还打晃,可那双一直灰蒙蒙的眼睛,到底有了点活气。他扶着门框,朝井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陈飞常,极轻地喊了一声先生。
苏婶子在旁边抹眼泪,说这孩子这两日肯吃饭了,米汤一顿能喝小半碗,夜里也不再一个劲儿发冷盗汗,睡着了眉头都是松的。
陈飞常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阿渡腕上,探了探脉。
脉还是细,比寻常孩子弱得多,可那股被抽空了的纯阴,在枯井古渡三气和长春诀的温养下,已经不再往下掉,反倒一点点回了些暖意。
他伸手,把吊在阿渡身上的针,往浅里退了半分。
苏婶子看不太懂,问他是不是针松了,要不要再扎深些,多扎几针,好让孩子好得快。
“不能多扎。”陈飞常把那根针定住,“他自身那点气,刚回来一线,还立不住。我先前替他引得深,是替他把命吊住;眼下他自己能接气了,我就得退,再替他引,他那点气就光靠着我,自己长不起来。”
“这是个慢功夫,快不得。”
苏婶子听不全明白,只把这话记住了。
陈飞常又叮嘱,米汤照旧,一日多喂几回,每回不必多,贵在不断;天好的时候,抱他到井边晒晒太阳,别走远,离那口井近一些。
阿渡听不见别的,听见“井”字,那双小眼睛就往窗外看。
他不会说什么,只是每日醒了,小脸都朝着枯井的方向。那口井透上来的气,他比谁都亲。
陈飞常看在眼里,没点破。
阿萝守完井,便到旧屋来,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陪阿渡。她比阿渡大不了两岁,却学着大人的样子,给阿渡掖被角、递水,还把自己认字的木牌拿来,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阿渡不怎么开口,只看着她,偶尔跟着动一下嘴。
陈飞常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守井的苗子,一个是被人抽空了纯阴,从玄界抱回来的命。他要护的东西,说穿了,就在这一间漏风的旧屋里。
他自己的伤,也在回。
这几日,他白日在村里看阿渡、坐诊,夜里下枯井,守着古渡养真元。青泥湾那一趟,他真元空了七成,眼也叫神识硬撑伤了,内腑还被褚延年的气机压过,处处发沉。
到第七日,真元回来了三四成。他引着古渡三气走经脉,走到受过压的那几处,还滞,得一点一点化开;双眼往里看久了,还刺。他不敢在井底久用神识,养一会儿,便歇一会儿。
只有丹田里那个婴,他不敢碰。
那小小轮廓在金丹中央盘着,比回来时又实了一分,将破未破。他的心神刚往破境那一脚上动一点,那轮廓便晃,便有要散的意思。他立刻收了力,把那点念头压回去,只养,不立。
在古渡他试过一次,加力反要散。这一关,不在枯井里硬冲。
入夜,他照老规矩下到井底,守井心法才一运转,便觉出玄界侧的通道口里,有东西。
是两封讯。
烽燧接应的老六,把人递到废烽燧底的东西,按约定搁在通道口一处石缝里。陈飞常取过来,就着封禁纹的微光看。
一封是唐灵秋的字,短,只有几行。
“青泥湾已封湾。余下四十个孩子、六只旧器,押上岸,走陆路,换别渡。褚延年受创,被法旨召往更南听参,没再押船。南线有我,你养伤,别拖。”
陈飞常看着最后四个字,没多停,把笺收了。
南线有唐灵秋、焦七盯着,那四十个孩子换陆路,也换了别的渡,这桩账被他们记在暗处,一时半会儿断不了,可眼下不至于没人管。
真正让他目光停住的,是第二封。
第二封是老六的,话更少,字却写得重,纸背都叫笔力压出了痕。
“烽燧外、古战场一线,近来有一拨人。不抓人,不抢货,专在废渡口、枯井、旧烽燧边打转。一行五六人,穿灰白衣,不走官道,专挑没人的死地走。”
“手里有件巴掌大的罗盘,到一处废渡便平放,盘心一根针自己转,转到某处定住,他们便在那处探,
探完插一根木签。”
“沿途问猎户、散修、看渡的老兵三句话:哪儿有还活着的古渡,哪儿有守者的旧井,有没有会扎针、能治阴煞病的能人。”
“已探过两三处废渡,都是死的。不伤人性命,不抢东西。”
“不是冲孩子来的。是冲井来的。”
陈飞常捏着那张纸,在古渡边坐了很久。
赤魇在玉里醒了,气极淡。
“南运道叫你搅了一半,主货虽走了,他们没急着凑第二批。”赤魇的声音很低,“一个押船的褚延年,戴罪召去了更南,倒先另派人北上,在废渡口边上一处一处探。他们不找孩子了,找渡口。”
“找渡口,就是找我。”陈飞常道。
“是找守者一脉的根。”赤魇道,“青泥湾那一针,你坏了他们的道,也让他们看清了一件事。守者这一脉,没死绝,还有人,还有一**的渡。”
陈飞常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敲着。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门后那位要把人往南运,靠的是一处处渡。守者守的渡,是封门的钉子。再凑一批货,也不过是让他半道搅了。他们干脆先把这颗钉子、这口井找出来,连根拔了,往后南运的道,才走得干净。
这是不抢了,先挖根。
那五六个人不伤命,不抢货,也是这个道理。他们怕的是打草惊蛇,怕一动手,守着活渡的人得了信,把渡藏了、封了,他们反倒再也找不到。插签做记号,一处一处排,是笨功夫,也是稳功夫。
以他金丹圆满的修为,那五六个人的头领,撑死了是个半步金丹,真要在玄界照面,他未必怕。
可他不能打。
他在井底把这一层掂了又掂。
其一,他真元只回来三四成,丹里的婴将破未破,这时候越界去厮杀,赢面要打折扣。其二,他是守井的人,他这一走,烽燧底那口渡没人压,活气一泄,不用罗盘,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桩,他一亮金丹,一杀了这几个勘渡的人,便是亲手给门后递了一句话:北境有活渡,守者的人就在这口井边。到时候来的,就不是这五六个人、一面罗盘,是金丹神识,是门后那张网。井、凡界的村子、阿渡阿萝,全要赔进去。
杀几个勘渡的,容易;让他们看错了、空手回去,才是护住这口井。
他要的,是叫那面罗盘在烽燧底下,转出一个“死”字。
“他们在玄界找,玄界那一头的渡,通着凡界这口井。”陈飞常缓缓道,“可他们过不了界,只能从玄界那一头,一处一处摸。”
他顿了顿,又想到凡界这一头。
玄界的人过不了界,可门后那位,在凡界未必没有眼。
他想起前些日子村里来过的两个外乡人,收药材的,口音不对,见人就打听这一带有没有枯井、有没有会扎针的能人。当时他只当是寻常走村串巷的货郎,没往深处想。眼下南线一拨人在玄界找井,他后脊梁便有些发凉。
这一头,他也得防。
他没有往下定论,取了纸笔,就着井底一方平石,回讯。
给老六,他写得最细。
烽燧底这口渡,先收。把废烽燧底透出去的那点活界气,能压的压下去,能掩的掩起来。古战场那片沉沙煞地,金丹神识都扫不真,勘渡的罗盘也辨不真,正好借它把烽燧底的活气引到短区里,压成死井的相。塌烽燧本就荒废了多年,再把入口的封禁纹,往“塌了、枯了”的死相上引。别真封死,这口渡他自己还要走,只做给人看一层“看着是死井”的皮。
只盯,不动,看清楚他们几个人、什么器物、什么修为,再看他们往哪一处摸、插了多少签,一日一报,不许先出手。
写完,他又补一句:那罗盘要是在烽燧底附近定了针,不要去碰它,先报。
给焦七,他写得短。
四十个孩子换陆路别渡,不硬碰,只盯去向,把换道的路线、押送的人手、落脚的地方,一桩桩记下来。别为了救人,再把北线这口井搭进去。
井要是没了,往后多少孩子都救不成。
写完,他把两封讯按原路递回石缝。
上得井来,他连夜去了马晓雯家。
护村队这姑娘管着村里的治安,袖子上别着红袖章,卫生室的钥匙也在她手里。听他说得郑重,她的脸也绷了起来。
“枯井四周,这几日给我盯紧。”陈飞常道,“凡有外乡口音的人进村,问那口枯井,问会扎针的能人,或是收老井圈、老铜件、刻纹旧物的,先报给我,远远跟着,看他住哪儿、见谁、往哪去,别惊动,也别让他单独靠近井台。”
“是什么人。”马晓雯问。
“收旧货的,背后可能别有用心。”陈飞常道,“你们看住就行,别起冲突,真有不对,先护着村里人往后撤,井边的事,交给我。”
他又交代一桩。
“他们收旧物,你们留个心眼。但凡看见刻着纹路的老铜件,尤其是刻着水纹、船纹的,想办法记下来,回来告诉我,别让他轻易收走,也别去抢,别打草惊蛇。”
马晓雯没问为什么,一桩桩应了,又问要不要夜里加岗。
“加,井边两趟改成四趟,别张扬,也别叫人看出是冲着井来的。”
凡界这一头,他连真元都不敢明着用。
那两个外乡人是凡夫俗子,看不穿井里有什么,也下不了玄界。他要是当着村里人的面施术斗法,反倒要惊了一村子人,也要把这口井的异样,亲手递到那些人眼皮子底下。
对付一双替人跑腿的眼睛,得用凡人的法子。护村队、红袖章、邻里的眼、夜里的岗,这些看着不起眼,却是护着这口井最妥帖的一道墙。
他在凡界是个会扎针的村医,不是玄界的金丹。这一层身份守得越牢,这口井就藏得越深。
交代完,天边已经透出一点青灰。
辰时,阿萝照规矩上了井台。
她蹲在井沿,三短一长叩过,便安安静静守着。陈飞常站在旧屋门口,没有出声。
守着守着,阿萝霍地身子一僵,小手按在井台石沿上,侧着头,屏住了气。
她那张瘦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先生。”她极轻地开口,声音发颤,“井里,井里有声音。”
陈飞常几步走过去。
“什么声音。”
阿萝咽了口唾沫,指着井底。
“很深的地方,在石头里头,有东西在说话。”她想了想,费力地找着词,“不是古机子爷爷。古机子爷爷在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跟井水分毫不差。这个是另一回事,这个是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石头上的,念给谁听,又不是念给我听。”
陈飞常心头一沉,俯身在井沿,依守井心法,把神识往封禁基岩最深处探。
古机子的残魂散在封禁里,没有应声。可在那道残魂更底下、更深的地方,他分明触到一缕极沉、极旧的东西,压在基岩深处,比古机子老,比这口井还老。他这两年日日守着这口井,从来没有察觉。
他试着以心法去触,那东西纹丝不动。
那是一本合着的书,他还没找到翻开的法子。光靠守井心法,打不开。
“你还听得到什么。”他低声问。
阿萝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摇头,又点头。
“听不真切,就听见头一个字,反反复复,翻来覆去,是个‘守’字。”
阿萝说完,小手还按在井台上,指节发白。她怕,可她没躲,依旧守在井边。
陈飞常看着她,心里那点关于守者苗子的念头,又沉了一分,却没有说破。这孩子没有半点修为,偏偏能听见封禁里连他都不曾留意的东西。有些事,眼下还不是她该知道的。
陈飞常直起身,望向井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古机子不会再出声。能让阿萝听见的,是别的东西,是封在这口井底下、他还没读过的东西。
他没有强探,把神识缓缓收了回来。
一来,井外的手已经摸到了北线,他得先护住这口井;二来,这东西封得太深,要翻开它,光有心法不够,他还得另找引。
他把阿萝抱起,退下井台。
晨光铺开,封禁纹在井底黑暗里静静流转。最深处那一缕极旧的回响,一个字一个字,无人听见,也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