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3章续写买家峻从三楼走去

买家峻从三楼走下去，步子不急不慢。楼道里几个科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有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他经过市委办的时候扫了一眼，韦伯仁站在走廊尽头的复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摞纸，朝他微微点了个头。那意思买家峻看懂了：解宝华已经知道了。

一楼信访接待室被临时腾了出来，经侦总队副队长坐在里面翻材料，两个随行的干警站在门口。买家峻推门进去，副队长站起来伸手，自报家门叫刘振国，四十七八岁，方脸黑皮，说话带点胶东口音。

“家峻市长，打扰了。省厅接到举报，说新城项目涉及的账目有外泄风险，我们过来做个证据保全。手续在这儿。”刘振国把调取证据通知书推过来，上面省厅经侦总队的公章鲜红崭新。

买家峻没接那张纸，拉把椅子坐下来：“刘队，你们总队长昨天在北京开会，今天早上九点飞回来签这张纸，飞机落地到盖章不到两个小时。什么举报这么急？”

刘振国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皮动了一下：“这个我不清楚，领导交办我就执行。”

“执行没问题。”买家峻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我刚才让我的人把账目原件调出来了，你们可以带走。但我有个要求，全程录像，清点造册，双方签字。另外，”他竖起一根手指，“原件你们拿走，我留复印件。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刘振国皱了皱眉：“按规定原件调取不能留复印件。”

“刘队，你办的是经侦案子，我这边也在办调查。这批账目涉及新城上百户拆迁户的安置资金，一旦原件封存省厅，我这边调查就得停摆。我留复印件继续查，跟你们拿走原件做鉴定，两头不耽误。你非要卡这个，那我只能给省纪委打电话问一句：省厅这么急着拿账，到底谁在催？”

刘振国盯着买家峻看了三秒钟，忽然把调取通知书收了回去：“这样，市长，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打。”买家峻往后一靠。

刘振国拿着手机出了接待室，门虚掩着，买家峻听见他在走廊里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有商量的成分。过了四五分钟他回来，把通知书重新放到桌上：“总队长说了，可以留复印件，但要加签保密承诺书，复印过程我们在场监督。”

“成交。”买家峻站起来跟刘振国握了握手，“刘队办事爽快，以后新城再有什么事，咱们直接对接，省得绕弯子。”

刘振国带着人去了档案室，买家峻给调查组组长打了电话，让配合清点。他自己没跟过去，转头回了三楼。经过韦伯仁办公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韦伯仁坐在里面打电话，看见他经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买家峻会意，先回了自己办公室，过了五分钟韦伯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茶杯。

“解宝华十分钟前给省厅经侦总队长打了个电话，我在隔壁听见的。”韦伯仁把门带上，“原话是‘该收的收，别拖泥带水’。”

“他倒是不避人。”

“他打电话从来不避我。”韦伯仁嘴角撇了一下，“但今天打完电话又跟了一句，让我把新城调查组这周的工作动态整理一份给他。我说动态都在OA系统里挂着呢，他说要纸质的，下午下班前放他桌上。”

买家峻想了想：“你给他整。但整之前先复印一份给我。”

韦伯仁点头，喝了口水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昨天下午解迎宾的司机在新城政务中心门口转悠了半天，车牌我记下来了。后来我让人查了那个车牌的进出记录，前天晚上十一点从云顶阁地库出来的，同车还坐了一个人，没在监控里露脸，但体貌特征跟杨树鹏手下一个叫‘三子’的对得上。”

“三子？”

“杨树鹏的打手头目，身上背过伤害案子，后来私了了。这人平时不出面，一露面就是替杨树鹏办见不得光的事。”韦伯仁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家峻，我递这些话给你，是看在你给我留了退路。但解宝华那边我也不能完全断，断了他立马起疑。所以你得分清楚，我给你的消息有时候可能晚半天，我得先紧着他那边应付。”

“半天可以。”买家峻说，“但你要是给我掺假消息，一次就翻脸。”

“放心，我还没活够。”韦伯仁把茶杯里剩的水一口喝完，拉开门走了。

下午四点半，韦伯仁把纸质动态送进解宝华办公室，买家峻手机同步收到了复印件。他扫了一眼，韦伯仁写得很规矩，调查组人员构成、本周调阅的部门、下一步计划，全是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但有一条被圈了出来：调查组拟于近期约谈解迎宾公司财务总监。韦伯仁用铅笔在这句话旁边打了个问号。

五点刚过，解宝华把电话打到了买家峻手机上。

“家峻，我听说调查组要动解迎宾的财务总监？”

消息传得真快。买家峻心里骂了一句，嘴上答得不紧不慢：“有这回事。财务总监是资金流向的关键证人，约谈是正常程序。”

“这个人我认识，省政协委员，去年刚增补的。你约谈之前是不是先跟统战部通个气？”解宝华语气和缓，像在聊闲天，“政协委员有豁免权，程序上不能马虎。”

“解秘书长提醒得对，程序上我让调查组再核一遍。该走的步骤一样不少，但约谈时间不能拖。拖一天，财务数据改一笔，线索就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行，你们按程序办。我就提醒一句，别让人挑出毛病来。”挂了。

买家峻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骂了句脏话。解宝华这招叫“程序卡位”，拿政协委员身份当挡箭牌，约谈得先跟统战部协商，统战部要是拖上十天半个月，财务总监早把账做平了。他拿起座机打给常军仁：“老常，解迎宾那个财务总监，省政协委员的身份你之前知道吗？”

“知道。”常军仁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去年增补的，当时解宝华力推，我提了不同意见没拦住。”

“现在怎么弄？”

“两个办法。一是走快车道，明天上午我先以组织部名义约他谈话，谈干部作风问题，不涉及案件。他来了之后调查组再介入，这叫‘偶遇式约谈’，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二是你直接给省政协发函，要求暂停他委员资格配合调查，但函件一来一回至少一周。”

“走第一个。”买家峻当机立断，“明天上午你那边约，我让调查组在隔壁等着。”

“行，我今晚就安排。”常军仁顿了顿，“还有件事，花絮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找你？”

“她说云顶阁下周三的包间被人提前订了，订金是解迎宾公司一个副总刷卡付的。花絮倩问我要不要她做点什么。”

买家峻想了想：“你告诉她，周三照常营业，该上的菜上，该开的酒开。别的不用管，把包间里的录音设备

藏好就行。”

“她一个开酒店的，让她干这个，出了事怎么算？”

“她比你我想得精。她既然主动问，就是算过账了。云顶阁被杨树鹏当据点用了这么久，她早想甩干净。配合我们这一把，她拿污点证人的身份，以后还能在餐饮行业混。不配合，杨树鹏倒了她也跑不掉。”

常军仁嗯了一声算是认可，又叮嘱两句挂了。

晚上八点买家峻回到宿舍，泡了碗方便面，边吃边把韦伯仁发来的动态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调查组下周计划里有一项“拟赴省城调取新城项目在省建行的贷款审批材料”。这一条上午开会时没定，是调查组组长下午临时加进去的。韦伯仁送纸质版之前只有他和组长知道。

解宝华五点钟就知道了约谈财务总监的事，说明动态送到之前消息已经先到了。韦伯仁没卖他，那问题出在调查组内部。组长不会自己往外漏，组里其他人呢？六个组员，三个是从原单位带过来的，三个是新城本地抽调的。本地那三个里头，有一个是解宝华点名推荐的。

买家峻放下筷子，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三角：解宝华、韦伯仁、调查组内鬼。韦伯仁这条线暂时是通的，但解宝华通过内鬼绕过了韦伯仁直接拿消息，说明韦伯仁的位置也不保险。他拿起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明天约谈之前，先给调查组开个会，只通知你带过来的那三个人。本地抽调的三个，让他们先回原单位待命。

常军仁回得很快：你怀疑谁？

买家峻打了四个字：全都不用了。

发完他关了手机屏幕，面汤已经凉了。窗外远处云顶阁的霓虹灯牌亮着，粉紫色的光打在夜空中，像一块擦不干净的污渍。下周三。他在心里又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解宝华今天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省厅调账、政协卡人、内鬼递消息，三路并进，想把他摁死在程序里。可惜解宝华犯了一个错：太着急了。着急就容易露尾巴。刘振国那边虽然把账拿走了，但买家峻留了复印件；财务总监明天上午“偶遇式约谈”照常进行；云顶阁的录音设备花絮倩已经应下了。

至于内鬼，先剪干净再说。

他重新打开手机，给调查组组长发了条长消息：明天上午八点，你带原单位三人和我在小会议室碰头。另外三人九点半再通知，就说让他们休息一天。碰头内容只有一件事：明天下午之前，把省建行贷款审批材料的调取申请重新做一遍，用你个人的名义发函，不走调查组公章。

组长回了一个字：好。

买家峻把手机充上电，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解宝华现在大概也在等消息，等明天财务总监被约谈的消息，等调查组停摆的消息。那就让他等。等来等去等个空，看他下一步走什么棋。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花絮倩那天在酒店走廊跟他说的一句话。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挺有意思。花絮倩说：解迎宾每次来云顶阁，走的时候都要在楼下大堂吧坐十分钟。坐那儿干嘛呢？就盯着电梯看。看谁从电梯里出来。

买家峻当时问了一句：看出什么了？

花絮倩笑了笑说：他看的人，都是我不想让他看的。

现在买家峻懂了。花絮倩在云顶阁装了不止一处摄像头，解迎宾盯电梯，花絮倩盯解迎宾。这个女老板手里攒的东西，可能比韦伯仁递过来的多得多。

明天得抽空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