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灭火不留余烬

十一点零五分，环宇大厦三十六层，总裁办公室。

保洁阿姨刚把最后一片骨瓷碎渣扫进簸箕，

抬头撞见推门进来脸色铁青的赵之章，提着塑料桶贴墙根溜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咔哒合拢。

赵之章走到办公桌后，一把扯松勒得喉管生疼的斜纹领带。

桌面右侧，那方平时搁置和田玉总裁印鉴的紫檀木印盒敞着盖，里头空空荡荡，只剩一圈被底座压塌的暗红印泥。

左脸颧骨下方那道被报纸脊背刮破的血道子结了一层薄痂，

稍微牵动嘴角，皮肤便针扎似的紧绷作痛。

十分钟前老爷子在董事局拍板定案，

要是《深巷》这一仗拿不回环宇丢掉的脸面，他就得卷铺盖滚去温哥华那个只有三个退休老会计的海外空壳分部养老。

一旦被发配北美，他二十年攒下的继承人筹码将彻底化为乌有！

赵之章伸出右手，五指重重按在空荡荡的紫檀木印盒上，手背青筋根根凸起，“啪”地将盒盖扣死。

林阙。见深。造梦师。

这三个名字在齿缝间碾过，带起一股浓重的铁锈腥味。

盘外招被封死了，星光基地的棚被部委贴了封条，

可他手里还握着实打实砸了一点八个亿、打磨整整两年的工业巨兽《深巷》！

赵之章抓起内部座机，直接拨通影视宣发中心总监与技术部总监陈默的专线：

“通知宣发部全员，两分钟后进一号视频会议室！”

“另外，立刻用加密专线把鹅厂的孙总和裤厂的张总拉进线上会议！”

……

十一点二十分，一号视频会议室。

巨大的分屏液晶显示器上，鹅厂视频分管剧集业务的孙总端着茶杯，眉头紧锁：

“赵总，今天早上的新闻我们集团高层都在关注。

这时候突然把原定五月初黄金档的《深巷》提档到本周五晚八点，

中间只留不到六十个小时的预热期，完全违背了S+级大剧的常规宣发周期！”

“常规周期是给平庸剧集攒热度用的！”

赵之章双手撑在会议桌沿，脸色冷硬，

他把一份加盖了财务联签章的《三千万追加宣发排期划拨单》推到高清镜头前：

“孙总，张总，现在全网上千万双眼睛都在看我环宇的笑话，这恰恰是十年难遇的破圈流量池！

与其花两周时间慢吞吞铺海报，不如趁今天热度最高，直接把《深巷》五分钟的电影级终极预告片砸出去！”

赵之章指尖重重摁住划拨单：

“我刚动用《深巷》独立监管账户的预留宣发金，划了三千万现款出来，不用两家平台多掏一分钱！

今天中午十二点整，预告片首发，

一个小时内微博、音符等各大社交软件开屏弹窗全网同步霸屏！

我要让全行业看看，环宇真正的底牌是什么成色！”

屏幕左半边的鹅厂孙总盯着那张实打实的三千万现款划拨单，

联想到内部看片会上《深巷》高达9.4分的恐怖内测评分，眼底的顾虑迅速消散。

右半边屏幕里，裤厂分管版权的张总却依旧拧着眉头，合上手里的排播折页：

“赵总，三千万买开屏确实够响。

但六十个小时的极限空降，平台原本排好的S级推荐位全得强行打乱，

广告商那边临时改期的折损率谁来担？”

赵之章眼皮都没抬，直接抽出第二份早就拟好的补充协议推到高清摄像头下：

“周五晚八点开播前四集的贴片广告分成，环宇让出两成给鹅厂和裤厂平分！

但有一个条件，今天中午十二点整，两家平台必须同步锁死首页焦点图！”

张总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一亮，当场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冲门外的值班主编挥手下令：

“让排播中心立刻清出周五晚八点的S+级通道，把《深巷》的预约链接挂上热搜第一。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档，等于直接拿环宇五个亿跌停的负面热度当免费柴火烧！”

“好！既然赵总有这个魄力，我们鹅厂奉陪到底！”

……

正午十二点整。

原本还被#环宇几百万偷废纸#、#老瓦匠宋茂山人间清醒#等词条焊死的微博热搜榜与各大短视频平台，

在同一秒钟迎来了铺天盖地的金元轰炸！

凡是在这一刻打开微博、音符或是鹅裤两厂视频APP的网友，

手机屏幕无一例外被一张极具视觉压迫感的黑金动态开屏海报占满：

暴雨中的渝州老筒子楼层层叠叠，

视帝廖凡生、视后宋佳音与老戏骨王庆祥在雨夜长镜头里近身搏杀、眼神对峙。

海报正中央，两行鎏金大字砸向全网：

【二十四集悬疑大剧《深巷》，本周五晚八点，鹅厂裤厂同步上线！】

长达五分二十秒的IMAX画幅终极预告片同步释出，把一亿八千万的实景重工业底子亮了个底朝天。

不到十分钟，#深巷紧急提档本周五#、#廖王飙戏#、#1.8亿实景质感#三个词条后面全部挂上了鲜红的“爆”字，

硬生生将早上星光基地塌墙的词条往下挤出了前三名！

十几位平时眼光挑剔的百万粉影视大V和主流院线影评人，看完五分钟预告片后纷纷下场转发：

【@毒舌电影老周：有一说一，《深巷》这支五分钟预告片的视听工业水准恐怖至极！

周鹤年导演把渝州老巷子的潮湿感和人性压抑拍得淋漓尽致，

廖凡生最后那个回头看镜头的眼神，直接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无疑是今年上半年国产悬疑剧的天花板配置！】

【@影视工业观察室：刚跟鹅厂内部审片的朋友确认过，《深巷》在渝州真金白银盖了三条钢筋水泥筒子楼，内测分高达9.4！

环宇这次是真的把压箱底的核武器搬出来救市了，本周五晚八点的悬疑赛道怕是要迎来大肃杀！】

全网吃瓜网友也被这支质感炸裂的预告片震得风向微变：

【卧槽，虽

然环宇高层脑子难评，但有周鹤年导演和廖凡生的剧还是稳啊！这预告片看着比电影院放的悬疑大片还带感！】

【花重金砸出来的实景确实硬核，看来环宇这是直接亮血条放大招了！】

……

这记重锤砸下，最先感到刺骨寒意的，是原本排期定在本周五前后档期的各大影视同行。

金陵建邺区，风华集团十四楼影视中心总经理办公室。

半个月前曾去清北参加过《开端》商议会的市场总监胡立，

脸色发白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深巷》预告片后台实时监测数据。

仅仅半小时，这支五分钟预告片的全网跨平台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四千五百万！

而在风华集团自己的排播表上，一部投资四千五百万、由两位二线明星主演的都市悬疑剧《岸下回声》，原定也是在本周五晚八点上线裤厂。

“胡总！裤厂排播部的负责人刚打来紧急电话！”

宣传副总监满头大汗地推门冲进来：

“环宇刚才又给鹅厂和裤厂追加了八百万的渠道置顶费，

周五晚八点到周日晚上十二点，整个微博、音符和各大应用商店的娱乐推荐位全被《深巷》买断了！”

“裤厂那边问我们，周五晚上还上不上？

要是硬撞上去，咱们那五百万的宣发费砸水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啊！”

胡立死死盯着屏幕里廖凡生那张极具统治力的特写脸庞，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四千五百万的中等体量，去撞一点八个亿、白玉兰名导加三帝后的航母级剧王？

而且还是在赵之章发了疯砸钱救市的节骨眼上？

这要是头铁撞上去，首日有效播放量绝对会被《深巷》吸干，到时候连裤厂的保底分账线都摸不到！

“撤！先撤下来！”

胡立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排播调整申请单上唰唰签下名字。

十二点三十五分，风华影视官微率先发布《岸下回声》延期上线通告。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轰然倒下。

十二点四十八分，原定本周五晚上线芒果台的刑侦剧《虚证》出品方紧随其后，以“后期调色升级”为由宣布暂缓播出。

下午一点零五分，新丽传媒旗下一部投资六千万的民国悬疑剧《镜中侧影》，悄无声息地将官微简介里的“下周一开播”改成了“敬请期待”。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

原定本周五前后上线的三部悬疑、刑侦类剧集，

在《深巷》这头巨兽面前，全员丢盔弃甲，主动退避三舍！

#三剧撤档#

这个新词条在下午一点半强势冲上热搜榜第二位！

下午一点整，A股午后正式开盘。

二级市场的游资与机构投资者看到环宇集团果断剥离了涉案高管周旭，

又在短短两个小时内端出了《深巷》这张已经拿到发行许可证、保底招商近亿、连逼三家同行撤档的王炸业绩底牌，

早盘的恐慌性抛售情绪得到了极大缓解！

下午一点四十分，环宇传媒跌停板上那两百多万手封单被几笔过亿的护盘大单轰然撬开！

分时图上，那根原本死死躺平在地板上的绿线猛地向上一翘。

成交量急剧放大，短短一刻钟内便从跌停板一路拉升到了-4.2%，呈现出企稳翻红的势头！

环宇大厦二十八层宣发大厅内欢呼震天，

大批水军矩阵顺势下场，将“在绝对的工业体量面前，

一切小成本剧集都是纸老虎”的话题刷上各大影视论坛首页。

……

下午两点，云际中心公寓。

刚在清北文学院吃过午饭返回工作室的林阙，

电脑屏幕页面停留在微博热搜榜与《深巷》那支五分钟终极预告片的播放界面上。

林阙拉过椅子坐下，随手点开预告片看了一遍。

周鹤年的镜头调度确实老辣，廖凡生和王庆祥在雨夜筒子楼里的那场对手戏，光影切割与台词重音都算得上一流水准。

林阙滑动鼠标滚轮，视线掠过屏幕上分时线的拉升弧度。

那天夜里父亲林建国打来电话，刻意拔高嗓门掩饰不安。

王德安也在专线里如实相告：周旭带着两辆京牌豪车堵在江城社区调解室门口，拿一千万买断合同与行业封杀令逼迫二老低头。

在星光基地塌一堵墙，抓一个替罪羊周旭，只是砍掉了赵之章伸出来的一只脏手。

赵之章现在把《深巷》当成撬开跌停板的救命稻草。

真要让这部戏顺顺利利在本周五独占鳌头、把环宇的股价重新拉回去，那这顿板子对赵之章来说，不过是一场皮肉伤。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加密通讯软件闪烁起来。

一条带着深绿色加密徽标、标注着【K1级战略排播中心·韩总】的视频接入请求，

连同京城保密机房郭昌河的副线，同时弹了出来。

这是半个月前与“造梦师”秘密签下《灵魂摆渡》线上独家分账协议的国内另一家顶级流媒体巨头。

为了防止环宇提前锁死渠道，双方在协议里签了严苛的排播保密条款，

连线下合作方金艺集团的曲凡东，至今都不知道《灵魂摆渡》的线上底牌究竟落在了哪家大厂手里。

林阙放下水杯，戴上桌角那副连接着声纹调制器的耳麦，

拨开信号开关，食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

屏幕一分为二。

右侧小窗里，是京城朝阳区保密机房内眼圈发黑、神色紧绷的导演郭昌河。

左侧主画面中，则是一间装潢冷峻的高层总裁办。

掌管该平台全年三十亿内容分账池的高级副总裁韩总，正低头调试着面前的鎏金怀表。

在他手边的平板电脑上，定格着那条连逼三剧撤档的热搜词条。

“造梦师老师，郭导，下午好。”

韩总扣上怀表盖子，将一份《周五晚间全网公域流量预警模型》推上共享屏幕，温和开口：

“中午十二点，赵之章往鹅厂和裤厂砸了三千八百万的硬广追加款，还让出了前四集两成的贴片分账。

孙总和张总那边已经把周五晚八点到周日晚十二点的全网核心跳转端口锁死了七成。”

韩总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搁在腹前，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老友拉家常：

“赵之章这一手釜底抽薪虽然急躁，但不得不承认，《深巷》这一亿八千万砸出来的工业底子确实厚实。

周鹤年执导，廖凡生与王庆祥压阵，内测9.4分，连风华四千五百万体量的《岸下回声》刚才都主动递了撤档函。”

右侧窗口里的郭昌河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生，韩总说的这也是我刚想跟您商量的……

咱们《灵魂摆渡》第一季十六集的成片母带和贴片物料，

虽然昨天已经在咱们平台后台过了终审，按原计划是定在下周五冷启动。

可《深巷》突然提档到这周五，首播头两周正是全网悬疑受众被虹吸最凶的阶段。

咱们毕竟是单集成本不到八十万的单元网剧，又签的是零保底、纯靠有效点击率爬坡的‘分时阶梯流量池’模式……”

郭昌河凑近麦克风，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要是按原定排期在下周五上线，外头的公域自然流量怕是会被《深巷》吸走七成以上啊！”

主画面里的韩总赞许地看了一眼郭昌河，顺势接过话头。

这位在名利场浸淫了二十年的平台大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惜才微笑：

“造梦师老师，当初我力排众议跟您签下这份S级阶梯对赌，

是因为我看过前三集粗剪，深知《灵魂摆渡》是一颗能打破类型片天花板的绝世火种。”

“正因为是火种，平台才更要替您护住风口。”

韩总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潭：

“赵之章现在是困兽犹斗，拿上亿真金白银在烧一条活路。这个时候，谁撞上去，谁就是替环宇祭旗的炮灰。

我已经让排播委员会重新跑了一套方案：

咱们不如暂避锋芒，把《灵魂摆渡》的上线窗口从四月下旬往后顺延三周，挪到五月中旬的次黄金档。”

“等《深巷》二十四集播完收官、把全网悬疑观众的胃口养热了，我们再带着您的作品稳稳当当地进场收割长尾流量。

老师以为如何？”

话说得极漂亮。

字字句句都在“替创作者护火种”、“帮剧组避炮灰”。

可每一个标点符号背后，藏着的都是顶级平台高管最冷酷的风控天平：

他既怕《灵魂摆渡》在下周五被《深巷》吸干大盘导致首日折戟，砸了平台Q2季度的分账招牌；

更怕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头，被发了疯的赵之章视作死敌，平白无故替一个网文作者扛下环宇集团的正面炮火。

视频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郭昌河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屏幕正中央那个纯黑色的【造梦师】头像框。

韩总合上怀表金属盖，拇指摩挲着表壳上的缠枝暗纹，目光停在摄像头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耳机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经过声纹调制器处理后的嗓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半点喜怒，却精准地落在了韩总的茶盏边：

“韩总在流媒体赛道掌舵十几年，见过哪场山火，是靠退后三里地自己熄灭的？”

韩总吹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眼皮轻抬：

“火借风势。那边刚往灶膛里填了一亿八千万的干柴，连鹅裤两厂都亲自下场扇风，风华三家更是连夜把自家的茶摊撤了。

先生这时候要是硬把铺子开在火道上，怕是连招牌都得被火星子燎黑。”

“风华撤摊，是因为他锅里煮的是隔夜的陈茶，经不起真火烤。”

林阙食指在触控板上轻点两下，慢条斯理地拆解道：

“至于韩总刚才说的‘等《深巷》把观众胃口养热了再进场收割’……

韩总应该比我更清楚平台后台的同类题材疲惫度曲线吧？”

林阙右手握住鼠标，在键盘上敲击两下，

直接调出了一份《近三年Q2季度悬疑赛道跨平台用户留存报告》，反推到了韩总的共享桌面上：

“一个用户的夜间娱乐时长是恒定的。

当观众花了整整两周时间，啃完一部二十四集、长达一千分钟的重工业刑侦大剧后，

接下来至少半个月内，整个悬疑赛道的自然打开率会迎来断崖式下跌35%以上。”

“等《深巷》吃饱喝足擦干净嘴了，我们再端着盘子进场，那就不叫收割长尾了，那是去别人撤席的冷灶上捡残羹剩饭。”

韩总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三分：

“先生既然算得清疲惫期，那就更该算得清体量差。

今天早上环宇在星光基地栽了大跟头，赵之章为了保住位置，已经把全副身家压在了这周五晚八点。

我们原定下周五开播，尚且要受他次周热度的波及，难不成先生还不愿退这三周？”

“我确实不打算在下周五开了。”

林阙开口。

韩总眉梢一挑，嘴角刚要重新扬起弧度。

却听耳机里那个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补上了后半句：

“等下周五太慢了。

今天早上，环宇在东五环塌了一堵墙，全行业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中午十二点，赵之章就把《深巷》砸出来，风华三家望风而逃，二级市场立刻止跌回血。

因为资本和观众觉得，哪怕环宇吃相再难看，只要端出大制作，整个赛道就得乖乖给他们让路。”

“要是我们这时候把门板关上往后退三周，

等于亲手替赵之章坐实了‘《深巷》天下无敌’的造势，白白送他一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胜。”

林阙松开鼠标，指腹停在键盘边缘：

“打蛇打七寸，灭火不留余烬。

既然赵之章拿这部《深巷》当他翻身救市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那我们也就不用等下周五了。

就定在本周五晚八点，迎着他的风头走上去，

就当着全行业的面，把这根稻草给他烧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