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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5章 刘叔的酒后真言,沈砚舟的暗箭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585章 刘叔的酒后真言,沈砚舟的暗箭

刘叔来的那天下了场小雨。

沈砚舟提前一天去请的人。刘叔住在城西老小区,七十三了,腿脚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沈砚舟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听评弹,开门的瞬间沈砚舟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壶嘴上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见人就笑,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陈叔让你来的?修书的事?进来进来,我刚泡的碧螺春。”

沈砚舟说明来意,刘叔听完愣了愣,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林采编的闺女要见我?林采编……林秀芝?哎哟,多少年了,她还在人间呢?”

“在。硬朗得很。”

“那得去。当年我们修复组四个人,老陈走了,老赵没了,就剩我跟秀芝两个。她闺女小时候我还抱过,扎两个羊角辫,在图书馆库房里到处跑,往善本柜里钻,被她妈揪着耳朵拎出来哭得哇哇的。”刘叔越说越乐,当场就给沈砚舟翻出一张黑白照片,八几年拍的,图书馆修复组五个人站在库房门口,后排中间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就是林母,眉眼跟林微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砚舟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刘叔,这张照片能借我翻拍一张吗?”

“拿去。我这儿还有好几张呢,你让老陈也来,我们仨好好聊聊。”

于是周六中午,林微言她妈那套老房子里挤了四个人。陈叔来得最早,提了一兜子菜市场买的卤菜,进门就往厨房钻。刘叔来得稍晚,拎了两瓶酒,一瓶牛栏山一瓶古井贡,林母看见酒就皱眉:“老刘你还喝酒?心脏不要了?”

“喝一口怎么了?我七十多了,不抽烟不喝酒多活十年也还是七十多,图什么?”

林母拿他没办法,由着他把两瓶酒都开了。沈砚舟在厨房里炒菜,林微言打下手,外头三个老人在客厅里聊得热火朝天。刘叔嗓门大,隔着厨房门都能听见:“秀芝你还记不记得八七年那批宋版书?潮了,长霉了,你拿毛笔蘸着酒精一点一点擦,擦了一个月,手都烫出泡了……”

林母的声音:“怎么不记得?那批书后来运到南京去了。修完了我写的报告,一式三份,一份存库房一份报省里一份自己留着。报告还在我柜子里搁着呢。”

“你还留着?那报告写得可真够细的,哪页哪行哪几个字什么毛病都写了。我后来在别处带徒弟都拿你那份报告当范文。”刘叔拍了下大腿,“你说你后来怎么就不干修复了?你手艺比我好,你要是留在修复组,主任的位置哪有老赵什么事儿?”

林母沉默了一下:“家里出事了还修什么书。”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陈叔打了个岔,问沈砚舟菜炒好了没有。林微言端着一盘清炒虾仁出去,看见她妈表情有点僵,把菜搁下给她妈倒了杯茶,什么也没问。

菜上齐了,五个人围桌坐下。沈砚舟今天做了六菜一汤,加上陈叔带的卤牛肉和猪耳朵,摆了满满一桌。刘叔举着酒杯先敬林母:“秀芝,几十年没见,这杯我干了。”一仰脖,一两白酒下去了。林母喝了口茶没理他。

刘叔咂咂嘴,夹了一筷子虾仁嚼了两下,忽然扭头看沈砚舟:“小沈,你这虾仁上浆的时候搁蛋清了吧?”

“搁了。半个蛋清,一点生粉。”

“浆得不错,滑嫩但不出水。你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

刘叔又尝了一口红烧肉,这回没说话,嚼完了才慢慢点头:“这肉炖得到位。比秀芝炖的强。”

林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老刘你吃你的,别挑事。”

“我没挑事,我说实话。你这红烧肉糖色炒得有点过,发苦。小沈这个正好,甜咸平衡。”刘叔又夹了一块,边吃边说,“会做饭好,会做饭的男人疼老婆。你爸当年就是做饭好,你妈才嫁给他的。你爸在食堂当大厨那会儿,你妈天天去食堂打饭,打了一个月你爸才敢跟她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少吃点肥的,对血压不好’。”

林微言第一次听这段,扭头看她妈:“妈,真的假的?”

林母哼了一声:“别听他胡说。你爸那时候是食堂炒菜的,我是去帮同事带饭,顺便跟他聊了两句。”

“顺便聊了两句聊了半年。”刘叔嘿嘿笑,又转向沈砚舟,“小沈,你会做饭这关算是过了。但光会做饭不够,我跟你说,秀芝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只要不骗她闺女,她就不会太难为你。她最恨人骗她。当年图书馆分房子,有人给老赵出主意虚报工龄,秀芝当场就站起来跟馆长拍了桌子。她这人就这脾气,见不得弄虚作假。”

林母终于被他说得有点挂不住了:“行了老刘,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才喝了两杯。”刘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就是想跟小沈说两句实话。小沈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待微言。这丫头小时候没了爸,秀芝一个人带大的,脾气急但心不坏。你要是欺负她,秀芝能拿菜刀追你三条街。”

“我知道。”沈砚舟端起酒杯跟刘叔碰了一下,“我记着。”

饭吃到后半程,刘叔喝得脸通红,话也密了。他跟陈叔两个人开始翻旧账,说当年图书馆修复组的陈年恩怨。沈砚舟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林微言给她妈夹菜,林母吃了两口搁下筷子,忽然问沈砚舟:“小沈,你那个律所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桌上安静了。沈砚舟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又自然起来:“阿姨您听谁说的?”

“隔壁邻居说的。说有个年轻律师上电视了,讲什么‘某某律师靠裙带关系上位’,名字没提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你那个顾氏合作的事不是早就解释清楚了吗?怎么还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林微言脸沉下来:“妈,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前天。菜市场买菜听见两个女的在说,一个说那个沈律师长得人模狗样的,一个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靠女人上位。我当时就想上去跟她们理论,后来忍住了没去。”

沈砚舟放下筷子,语气平静:“阿姨,这事我来处理。您别操心。”

“我没操心。”林母喝了口茶,“我就提醒你一句,微言从小最怕别人背后嚼舌根。她爸当年被人嚼舌根嚼了半辈子,她跟着受了不少气。你要是处理不好,趁早跟她说清楚,别让她从外人嘴里听见。”

沈砚舟点头:“我知道。”

吃完饭林微言帮沈砚舟洗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压低声音问:“外面传的那些话你之前知道吗?”

“知道。上周就有人在几个法律圈的公众号上发匿名帖了,说我靠顾氏的背景拿案子,把我说得跟吃软饭的似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定要去跟人对线。我先自己查清楚再说。”

“你查到了吗?”

“查到一半。”沈砚舟把一个碗冲干净递给她,“发帖的人挺聪明,用了三个不同平台的匿名账号,IP挂了代理,查不到实名。但帖子里有一句话暴露了——他说‘沈砚舟在顾氏那三年经手的案子全有猫腻,随便挑一个都够他喝一壶’。这话不是外人能说出来的,只有接触过顾氏内部文件的人才知道那三年我经手过哪些案子。顾氏的案子我经手过四十多件,他敢用‘随便挑一个’这种口气,说明他手里有一份清单。”

林微言把碗码好:“谁会有那份清单?”

“顾氏法务部的人。或者是当年跟我对接业务的顾氏高管。但这些人基本都还在顾氏上班,没人有动机搞我。除非——”沈砚舟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除非有人从顾氏内部拿到了清单,然后交给了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是谁?”

“我让方如海在查。他认识几个法律圈的自媒体老板,能摸到发帖人的底。”

林微言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你觉得这事跟你有仇的人干的,还是跟顾氏有仇的人干的?”

“都有可能。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得罪的人不少

。顾氏体量大,树敌也多。”沈砚舟把围裙解下来挂好,“但有一点挺有意思——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上周四上午我刚从顾氏拿了一份新案子的委托合同。下午就有人发帖搞我,时间点卡得太准了。”

“你觉得是顾氏内部的人?”

“顾氏法务部有个人跟我一直不对付,姓马,叫马骏。他比我早两年进顾氏,本来以为法务部主管的位置是他的,结果我去了之后业绩比他好,董事长直接把主管给了我。他在我手底下干了两年,明面上没什么,背地里小动作没断过。去年我离开顾氏自己开律所,他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林微言想了想:“那他为什么现在跳出来?你都离开顾氏一年多了。”

“因为上个月顾氏又找我了。有个大案子,标的额九个亿,顾氏法务部搞不定,董事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帮忙。我答应了,签了委托合同。马骏大概觉得我这是‘杀回来抢饭碗’了。”

林微言把抹布拧干挂好:“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走法律程序。发帖的人捏造事实,我可以起诉名誉侵权。但起诉之前得先把证据固定下来,所以方如海那边还在摸发帖人的底。”沈砚舟把厨房收拾干净了,拍拍手,“你放心,这事我能处理。但阿姨说得对,我不该瞒着你。下次有这种事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刘叔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陈叔在旁边给他披了件外套,林母把碗筷收进厨房。林微言过去帮忙,她妈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沈那个事你知不知道?”

“刚知道。”

“他打算怎么弄?”

“走法律程序。他有分寸。”

林母把碗摞在一起:“有分寸就好。我就怕男人遇事憋着不说,最后爆出来闹得更大。”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忽然又补了一句,“他那个菜做得确实比你爸强。”

林微言笑了:“妈,你夸人的方式能不能别这么别扭?”

“我夸他了?我说的是菜。”

晚上送走陈叔和刘叔,沈砚舟开车送林微言回书脊巷。路上林微言接了个电话,是周明宇打来的。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挂了电话沈砚舟问:“怎么了?”

“周明宇出事了。他收了个病人,做手术之前各项指标都正常,做完之后人没了。家属闹起来了,说手术有问题,现在堵在医院门口拉横幅,周明宇被停职了。”

沈砚舟把车靠边停了:“哪个医院?”

“市第一医院。他心外科的。”

“家属有没有申请医疗鉴定?”

“不知道。周明宇电话里说得乱七八糟的,他整个人都懵了。”

沈砚舟把车掉头往市第一医院方向开:“走。去看看。”

林微言看着他:“你去了能干什么?”

“周明宇这事跟我的事有点像。外面有人把话传歪了,闹得满城风雨,真相还没出来。我是律师,去了至少能帮他理一理程序。医疗纠纷得先封存病历,再申请鉴定,不能由着家属闹。闹大了医院为了息事宁人可能随便赔钱了事,周明宇的名声就砸了。”

林微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跟五年前真不一样了。五年前他只管自己的事,现在他知道别人的事也得管。

车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林微言说:“谢了啊。”

“谢什么?”

“谢你主动帮我朋友。”

沈砚舟把车停好,拔了钥匙:“你朋友就是我朋友。走吧,进去看看周明宇被人堵成什么样了。”

古龙先生要是活着,大概会写这么一句:男人这辈子会遇上两种仗,一种是为自己打的,一种是为别人打的。为自己打的那叫本事,为别人打的那叫义气。两样都有的人,日子过得累,但身边不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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