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5章 残纸藏祸,墨下暗流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625章 残纸藏祸,墨下暗流
梅雨季的江城,雨总是缠缠绵绵落个不停。
书脊巷的青石板被连日雨水浸泡得油润发亮,雨丝斜斜掠过两侧灰瓦屋檐,顺着瓦当一串串垂落,在巷口积起浅浅水洼。老式居民楼的墙根爬满湿漉漉的青苔,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张的淡墨香气、巷尾糕点铺飘来的桂花甜香,还有雨水打湿泥土独有的清润气息。
寸心斋修复工作室的木窗半敞着,潮湿的晚风卷着细雨点点吹进屋内。
林微言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修复工作服,袖口仔细挽到小臂,指尖戴着薄薄的乳胶指套,正伏在宽大的修复工作台前。台面上铺着米白色吸水毛毡,一盏可调色温的无影台灯柔和地垂落光线,将工作台中央那套清代中期的文集残本照得清清楚楚。
这套残本是博物馆委托过来的待修文物,几天之前,古籍圈传出消息,市面上出现好几套同版本的伪书,仿造技艺极高,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背后牵扯一条隐蔽的古籍走私链条。不法分子搜集散落在民间的残卷,以高仿抄本替换真本,把原版善本偷偷转运出境牟利。
这几天,林微言的工作,除了修复书页酸化、虫蛀破损,还要逐页比对纸张纤维、墨色痕迹,甄别混入馆藏的可疑书页。
镊子被她两指稳稳捏住,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沉睡百年的文字。她小心翼翼掀开一页残破的内页,泛黄竹纸边缘虫蛀孔洞密密麻麻,部分字迹已经随着岁月洇开模糊。放大镜压在纸页上方,镜片下,可以看见纸纤维交错排布的纹理。
“纸料没问题,是清代中期的竹制古纸。”林微言低声自语,眉头却轻轻蹙起,“可这一页的墨色,和前后书页有细微差别。”
同样的松烟墨,年代久远会慢慢褪成温润的灰黑色。可眼前这一页文字的墨色,黑得过于沉实,少了历经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感,乍看毫无破绽,只有常年和古籍打交道的修复师,才能捕捉到这一丝极其微妙的出入。
她放下镊子,转身从储物柜取出便携纤维取样器,小心在书页边角不起眼的空白处取了微量纸样,装进密封样本袋,准备送去实验室做进一步的理化检测。
窗外雨势忽大忽小,雨点敲打木窗,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工作室木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铃一声摇曳。
沈砚舟走了进来,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细密雨珠。他脱下深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面是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作为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最近他手上正好接手一桩民事溯源案件,委托人是一位藏书家,收藏的几套旧书莫名被调包,顺着线索一路深挖,意外触碰到这桩古籍走私的灰色地带。
案件卷宗堆在他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中。
“还在比对残本?”沈砚舟放轻脚步,生怕脚步声惊扰工作台前的人,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一套残破的古籍上。
林微言抬眼看向他,摘下手上的乳胶手套,指尖微微泛白:“来了,你看这一页。初看装帧、用纸都没有破绽,墨色却有异样,极有可能是后人补抄替换上去的。”
她把放大镜挪到沈砚舟面前,示意他观察纸页上的字迹。
沈砚舟俯身,深邃的眼眸落在泛黄纸页之上。他不懂古籍修复的专业门道,常年处理经济、知识产权类案件,却练就一双分辨细节、捕捉破绽的眼睛。他顺着林微言指的位置仔细端详,反复对比前后相邻书页,果然,那一页的笔锋转折之间,藏着一点刻意模仿的生硬。
“仿抄之人书法功底极好,普通藏书爱好者根本分辨不出。”沈砚舟缓缓开口,“走私团伙很懂得钻空子。拿到一套残本之后,把品相完好的真页抽走倒卖出境,再用高仿补页补齐整套,留在国内流通,普通人很难察觉已经狸猫换太子。”
这正是他最近案件里反复遇到的作案手法。
藏书家手中的善本,不少都是这样被一点点抽换内页,等到发现不对的时候,珍贵的原版书页早已流转海外,追讨无门。
林微言拿起密封好的纸样样本袋,指尖轻轻摩挲塑料袋外壁:“我把样本送去检测机构,看纸张、墨料的年代数据能不能印证我的猜测。如果确认是后补伪页,就说明这套馆藏残本,曾经落入过走私分子手里。”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沉了几分。做古籍修复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流落民间的善本。古人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历经战火动荡保存下来,本该安安稳稳留在国内博物馆供后人研读,却被利欲熏心之人拆分倒卖,散落到异国他乡的私人保险柜中,再也回不到故土。每想到这里,心底便会生出一股无力的怅然。
沈砚舟读懂她眼底的情绪,伸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动作克制而温柔。
“不要太过焦虑。”他声音放得很低,“现在线索已经逐渐聚拢。我手上几位受害藏书家的笔录、交易流水记录,全部整理完毕。走私团伙的交易链条很长,中间人层层转手,想要一网打尽并不容易。但只要找到他们调包、运输的实证,法律层面就有机会提起追索,尽可能追回流失的典籍。”
他把公文包放在一旁木椅上,打开拉链,取出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案卷材料。复印件上,印着旧书交易记录、聊天截图、可疑拍卖行的拍品目录。
林微言拉过一把木椅,坐在他身侧,一页一页翻
看卷宗。
屋内只有台灯暖黄光晕,窗外雨声连绵不绝。旧书墨香混着纸张油墨气息,将两个人包裹在小小的修复室之内。一个精通古籍器物痕迹甄别,一个熟稔法律证据链条,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人,因为这一桩古籍走私案,专业领域就此交汇。
“这里。”林微言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拍卖行拍品截图上。
图片展示的,恰好是从这套清代文集里面流失出去的其中两页真迹残页,几个月之前,在境外一场小型私人拍卖会上悄悄成交。
“就是这两页。”林微言的声音带着一点压抑的惋惜,“我之前在古籍保护协会内部简报上面见过记录,书页的虫蛀缺口、边角的污渍痕迹,和我们手上这套残本缺失的位置完全吻合。”
沈砚舟目光落在截图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拍卖记录显示卖家信息匿名,中间经过三层代理人,想要直接溯源很难。但是我顺着国内中间人这条线往下查,有一个叫作陆三的书商,多次出现在几桩调包案件的交易链条当中。此人常年游走潘家园、江城旧书市场,明面上做旧书买卖,背地里给走私团伙充当掮客。”
“陆三。”林微言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之中有印象。
陈叔的旧书店“拾古斋”偶尔也会和各路书商打交道,陈叔曾经提醒过她,这个人利字当头,手段不择手段,要多加提防。
“陈叔和他打过交道。”林微言抬眼,“或许可以从拾古斋这边,拿到一点侧面线索。”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木门又被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陈叔走了进来。老人手里撑着一把褪色黑布雨伞,伞尖滴落的雨水在门槛边积成小小的水痕,胳膊底下夹着一册薄薄的线装小册子。
“微言,小沈,果然你们两个都在。”陈叔把雨伞靠在门边,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花白鬓角,脸上神色并不轻松,“我刚从旧书市场那边过来,听到一点风声。陆三最近在四处打探,打听寸心斋这一套清代文集残本的修复进度。”
林微言和沈砚舟对视一眼,心底同时一沉。
“他怎么会注意到这套馆藏残本?”林微言微微皱眉。
“消息传得很快。博物馆送书过来修复,圈内不少人知道。”陈叔把手里那本线装小册子摊开放在桌上,“这是我早年和书商打交道记下的手记,里面记着陆三一部分往来人脉。这人嗅觉十分灵敏,怕是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书页被调包的破绽。”
沈砚舟俯身翻看泛黄手记,上面是陈叔一笔一笔手写的小字,记录多年旧书市场的人情往来。
“也就是说,对方已经注意到我们在查这件事。”沈砚舟的神情冷静下来,律师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嗅到危险的气息,“有可能会铤而走险,要么销毁证据,要么试图干扰我们的调查。”
雨越下越大,风穿过半开木窗,吹得工作台边的窗帘轻轻晃动,台灯的光影也跟着微微摇曳。
就在这时,林微言放在工作台角落的手机嗡地震动两下,是博物馆文物部发来的紧急消息。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映入眼帘:【微言,刚刚接到匿名举报,传言寸心斋送检的这套清代文集残本存在真伪问题,有人在文物圈子散播流言,怀疑是你修复过程中调换书页,消息已经扩散开来。】
一行字,像一块冰冷石头投入平静水面。
林微言的指尖微微一顿。
对方动手了。
不去掩盖自己走私调包的罪行,反而倒打一耙,放出谣言,将嫌疑泼到负责修复古籍的自己身上。一旦流言持续发酵,不仅会质疑她个人的职业操守,后续我们手里所有关于这套古籍的鉴定结论,都会被打上问号,到时候,想要用这些证据去追溯走私链条,会变得难上加难。
“怎么了?”沈砚舟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低声询问。
林微言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沈砚舟看完信息,眉头紧紧锁起。“这是他们的策略。先通过舆论搅浑水,污染证据的可信度,就算我们拿到纸样检测报告,圈内也会有一部分人先入为主,怀疑报告是我们刻意炮制出来的。”
陈叔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桌子:“这帮人,做生意没有底线,耍起手段倒是一套一套。微言你这些年埋头做修复,圈内同行大多信你的手艺和人品,可架不住流言反复传播,外行看热闹,很容易被带偏。”
小小的修复室内,气氛瞬间凝重。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涌动。
林微言沉默片刻,重新看向工作台那套残破的古籍。纸页泛黄,残损处历历在目,那些古人留下的文字安安静静躺在台灯之下,可纸页背后,藏着贪婪、欺骗与罪恶。
心底有一点委屈,却更多的是一种不服。她守着古籍修复这一门手艺,这么多年,每一页纸,每一道修补,都问心无愧。不能让不法分子用谣言,毁掉自己多年的职业声誉,更不能就此放过这一条走私链条,放任更多善本流失海外。
“身正不怕影子斜。”林微言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检测样本我已经送出,科学数据不会说谎。只要理化报告出来,书页真伪自有定论。”
沈砚舟看向她,眼底带着疼惜。他很清楚,对于一名手艺人而言,被质疑篡改文物,是多
么沉重的打击。
“这件事,交给我。”沈砚舟语气沉稳,“法律层面,我们可以固定谣言传播的证据。同时,我们加快推进,一边等检测报告,一边顺着陈叔手记里的线索,找到陆三留下的交易实据。只要抓住他的把柄,谣言不攻自破。”
他伸手,轻轻握住林微言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的力量缓缓传过来,给她一份实实在在的支撑。
过去五年的分离,那些误解与伤痛还残留在记忆深处。可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风波,他们不再是当年争吵别离的少年男女。经历过和解,经历过坦诚过往,现在的他们,是可以并肩面对风雨的伙伴。
林微言抬眼望向沈砚舟。暖黄台灯光落在男人的眉眼之间,褪去法庭上锋利逼人的气场,只剩下稳稳的笃定。
“我这边继续做古籍层面的物证梳理。”林微言说,“我把全套书页的高清扫描件全部整理归档,每一页的虫蛀痕迹、墨色差异全部标注清楚,留存完整的工作记录。修复全程的监控录像,工作室也都有保存,可以证明从接收文物到取样检测,所有流程全部合规,不存在调包机会。”
“很好。”沈砚舟点头,“物证、人证、监控记录,全部保存。陈叔,麻烦您,能不能想办法安排一次接触,我们想试着接触陆三,看能不能敲开一道缺口。当然,安全第一,绝对不能贸然硬碰硬。”
陈叔思索片刻,缓缓点头:“陆三下周会出现在旧书市场的夜市交易会。那一场很多书商都会到场,鱼龙混杂。我可以借谈旧书生意的名义约他碰面。但是这个人疑心极重,背后还有团伙,千万不能露出我们在查走私的意图。”
雨依旧不停,暮色慢慢浸透书脊巷。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屋内台灯的光晕,却愈发显得温暖明亮。
沈砚舟低头继续翻阅案卷材料,指尖划过一页页交易流水;林微言重新戴好指套,回到工作台,拿起扫描仪,一页一页,仔细扫描残本的每一处细节,把证据稳妥留存;陈叔坐在一旁,拿着那本手记,一条条梳理陆三的人脉网络,标记出哪些人可以试探,哪些人需要避而远之。
旧书的墨香在空气流淌。
纸页残破,残纸之下,藏着利欲编织的祸水暗流。
他们手上没有刀枪,一个以手艺守护文脉,一个以法律捍卫公道。两个人,借着一卷残破古籍,要和隐藏在暗处的走私团伙,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忙到夜里八点多,窗外雨势稍稍收敛。
陈叔惦记店里,先行离开,临走之前再三叮嘱二人万事小心,有情况第一时间给他消息。
修复工作室,只剩下林微言和沈砚舟两个人。
工作台的灯光依旧亮着,桌上摊满扫描打印出来的书页照片、厚厚的案件卷宗,还有那本陈叔留下的旧手记。
林微言站起身,长时间伏案工作,腰背隐隐发酸,她抬手揉了揉后颈。
沈砚舟见了,走上前来,没有多说什么,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颈,力道适中地帮她按揉紧绷的肌肉。男人的掌心带着一点公文包皮革的微凉,动作却十分轻柔。
连日的压力、突如其来的流言风波,积压下来的疲惫,在此刻悄然漫上来。林微言微微垂着眼帘,没有躲开。
“会不会觉得很累?”沈砚舟的声音很低,混着窗外淅沥残余雨声,“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做古籍修复,无端卷入这些是非,还要承受莫名的造谣中伤。”
林微言轻轻闭上眼,感受肩头传来的暖意。
“累肯定是有的。”她轻声回答,睁开眼睛,看向工作台那套残破的文集,“可是每当我看见这些历经千百年留存下来的书页,就觉得不能退缩。如果我们就此退缩,那以后还会有更多珍贵古籍,被人拆碎偷走,流落到异国他乡。”
顿了顿,她转过头看向沈砚舟,眼底映着台灯细碎的光:“以前很多事情,我习惯一个人硬扛。现在不一样,至少,我知道身边有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沈砚舟心底。
五年隔阂,无数误会,漫长的错过,一点点消解。他们不只有过去的伤痕,也拥有了现在并肩同行的笃定。
沈砚舟停下手上动作,俯身,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窗外巷子里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穿过雨雾,透过木窗落进来,铺在地板上。
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了抵她的额角,没有激烈的亲吻,只有安静的贴近。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他低声说道,“流言、威胁、暗处的对手,我们一起扛。”
就在氛围温柔沉静的这一刻,放在桌面的沈砚舟的私人手机,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律所助理打来的紧急电话。
沈砚舟直起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助理急促的声音:“沈律师,出事了!我们手上几位受害藏书家的部分案件卷宗复印件,在律所办公室被盗了!监控拍到一个陌生男子,下午潜入文件档案室,偷走了相关材料!”
沈砚舟脸色骤然一变。
暗处的对手,已经不止是散播流言这么简单。他们已经把手,伸到了律所。
雨又重新大了起来,雨点猛烈敲打木窗。
残纸之下的暗流,已经冲破表层,汹涌奔袭而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