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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2章 别院夜谈,乳泪浊酒话当年

书名: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作者:清风辰辰

第0872章 别院夜谈,乳泪浊酒话当年

初冬的夜风裹着黄浦江的湿冷,刮得齐家别院的铁艺院墙嗡嗡作响。

法租界贝当路的这处别院,是齐天城早年置下的私宅。闹中取静,一栋三层红砖洋楼嵌在法国梧桐之间,院墙高砌,门口有齐家自带的护卫站岗,外头的人轻易窥不进半分动静。

黑色轿车碾过落满枯叶的碎石甬道,稳稳停在门廊下。

周福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先伸手扶了脸色依旧苍白的林氏,又侧身让莹莹搀着贝贝下车。齐啸云最后跨出来,抬眼扫过院墙外黑漆漆的梧桐枝叶,眉头微拧——方才在和平饭店后巷,他分明瞥见廊柱阴影里有人影晃动,赵坤的人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进屋再说。”他压低嗓音,领着三人穿过门廊,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厅里烧着壁炉,柚木护墙板映着橘红的火光,暖意一下子裹走了满身寒气。仆妇们识趣地退下,只留周福守在门边。林氏坐在金丝绒沙发上,手里的檀木匣被攥得指节发白,眼睛始终没能从贝贝身上挪开。

贝贝站在壁炉边,粗布夹袄与满室西洋装潢格格不入。她下意识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里头两块合过的玉佩贴着胸口,还是方才那股烫人的温度。莹莹默默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冰凉。

“先喝杯热的压压惊。”齐啸云亲自倒了四杯热红茶,递过去。

贝贝接过瓷杯,指尖仍有些发僵。她不习惯这种精致茶具,杯沿薄得透光,捧在手里怕捏碎,抿一口,甜的,加过奶,不像水乡灶上粗瓷碗里的粗茶,涩得醒神。

“今日在展上,人多眼杂,没来得及细说。”齐啸云在壁炉对面的皮椅上坐下,目光沉静地落在贝贝身上,“莫伯父当年被诬陷通敌,家产查抄,是赵坤一手策划。你被乳娘抱走,也是他胁迫。这些,莹莹和伯母已经知晓大半,但你——”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你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

贝贝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水乡人特有的警醒:“齐先生,你是说,我亲爹……莫隆,是被人害的?”

“不只是害。”林氏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眼泪又涌上来,“是被冤的。你爹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沪上商界谁不敬他一声莫先生?可赵坤那个畜生,为了吞并莫家在南市的码头和纱厂,伪造通敌信件,买通军警,硬生生扣了帽子。”

莹莹握住母亲的手,低声替她说下去:“那夜军警围了莫公馆,翻箱倒柜,什么都没查到,可赵坤手握兵权,说有就有。爹被带走时,只来得及跟娘说一句——保住两个孩子。”

贝贝的手在膝头攥紧了。

保住两个孩子。

可其中一个,被乳娘抱走,遗弃在江南码头,成了渔民的女儿,成了为筹医药费闯荡沪上的绣娘阿贝。

“乳娘呢?”贝贝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抱走我的乳娘,现在在哪?”

厅里安静了一瞬。

齐啸云看了林氏一眼,对周福点头:“去后院偏房,把王嬷嬷请过来。”

周福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木楼梯传来蹒跚的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被搀着走进厅里,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堆叠,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许多回。

是乳娘王嬷嬷。

她一进门,看见沙发上的林氏,腿一软就要跪,被莹莹眼疾手快扶住。

“别跪,嬷嬷。”莹莹声音哽咽,“当年之事,娘已经不怪你了。”

王嬷嬷却执意弯腰,对着林氏深深一福:“太太……老奴该死,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莫先生,更对不住大姑娘……”

她浑浊的眼睛转向贝贝,看见那张与莹莹酷似的脸,看见她怀里露出的半截布包,眼泪立刻滚下来:“大姑娘……你活着,你还活着……”

贝贝站起身,没退也没迎,只是静静看着她。

“是你把我丢在码头的?”

王嬷嬷浑身一颤,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柚木地板上,咚的一声:“是老奴!老奴该死!可老奴也是被逼的啊大姑娘——”

她的哭声破碎,断断续续,把那段尘封十七年的旧事,一句一句从喉咙里抠出来。

当年莫家被抄那夜,乱成一团。赵坤的心腹刘副官找到她,拿刀抵着她的脖子,说

莫隆已经认了罪,林氏和两个孩子若想活命,就得按他说的做——把双胞胎中的一个抱出去,丢得远远的,最好死在外面,这样莫家就不会被斩草除根。

“刘副官说,赵坤的意思,莫家两个丫头,留一个在太太身边,做个人质;另一个丢出去,若活了,便断了莫家的根。若死了,也是命。”王嬷嬷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老奴当时吓傻了,只想着太太平时待我恩重,我得保住太太,保住一个孩子……我就趁乱抱了大姑娘,从后院狗洞钻出去……”

“你抱的是我?”贝贝声音发紧。

“您襟上系着那半块玉,老奴认得。”王嬷嬷抹了把脸,“老奴抱着您跑了一夜,到江南码头时,天寒地冻,您冻得嘴唇发紫,老奴实在狠不下心把您扔在街角等死……就把您放在一家卖鱼干的老实人家门口,就是莫老憨家的铺子后头。老奴在暗处躲着,亲眼看见莫老憨两口子把您抱进去,才敢走。”

贝贝眼眶发酸,却咬着牙没让泪落下来。

她想起养母说过的:那日清早开门,门口搁着个蓝布襁褓,里头的女娃冻得直哼哼,胸口挂块玉。养父说,肯定是哪家大户遭了难,扔出来的骨肉。可他们夫妻俩一辈子没孩子,看见那女娃,就再也舍不得送走。

“后来你回沪上了?”贝贝问。

“回了。”王嬷嬷点头,泪流满面,“老奴回来说,大姑娘没气了,半路冻死的。赵坤的人搜过老奴的身,没搜出什么,也就信了。老奴在莫家又待了半年,看着太太哭得几乎瞎了眼,老奴心里跟刀割一样……可赵坤盯着莫家,老奴不敢说,说了,太太和小姑娘都活不成。”

林氏捂住嘴,呜咽出声。

十七年。

她以为大女儿死了,哭到眼睛几近失明,每逢清明去江边烧纸,给一个不知道埋在哪的女婴立衣冠冢。而小女儿就在身边,却天天问“姐姐去哪了”,她只能说“姐姐去了天上”。

“那我爹呢?”贝贝忽然问,“乳娘,你说赵坤的人盯着莫家,那我亲爹——莫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嬷嬷摇头:“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莫先生被押走那天,赵坤说的是‘枪毙’。可后来听说,执行那日,刑场乱了,死了几个人,没一个是莫先生。老奴猜是莫先生的旧部劫了法场,可具体怎么回事,老奴真不知道。”

“老管家知道。”齐啸云接话,从长衫内袋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三日前,莫家老管家莫忠托人捎信到齐家,说莫伯父没死,被旧部救出后隐居在浙南山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赵坤的罪证,也在找两个女儿。”

他把信纸递给贝贝。

贝贝接过来,借着壁炉的光,看见上头熟悉的字迹——她跟养父学过认字,虽不深,却也认得“莫隆”二字的笔锋,与玉佩背面那浅刻的“莫”字,如出一辙。

“他……还活着。”贝贝喃喃,手指捏得信纸微皱。

“活着。”林氏泣不成声,“你爹活着,你活着,莹莹也活着……我们一家人,还能团聚……”

贝贝却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齐啸云:“齐先生,你说赵坤今晚就会知道玉合上了。那我们现在——安全吗?”

齐啸云眼神一凝。

这丫头,果然不只是绣艺好。她在和平饭店能第一时间察觉危险,能在认亲的混乱里还记着养父母,如今又在这团圆的泪光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危机。

“别院有齐家护卫,赵坤的人不敢硬闯。”他沉声道,“但明日一早,他必会派人来试探。博览会那边,他的人已经砸了你的绣架,把《水乡晨雾》扯成了碎片。”

“什么?”贝贝霍地站起,茶杯在膝头晃出几滴茶水。

“别担心。”齐啸云按住她肩膀,力道沉稳,“我让人抢先收了残片,丝线都在。而且——”他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锋芒,“那幅绣里,我让人做了拓印。赵坤砸得了丝,砸不了版。”

莹莹也站起身,握住贝贝另一只手:“姐姐,赵坤在沪上根深蒂固,单靠我们几个不行。爹在浙南有旧部,齐家有生意人脉,我有娘留下的那些旧账本——我们联手,能扳倒他。”

贝贝看着眼前三人:哭得虚弱的生母,眼含坚毅的妹妹,沉稳如山的齐啸云。

她想起菱湾的养父,病榻上咳着血说“阿贝,别服软”。想起养母把玉佩系在

她胸前说“这是你的命根子,别弄丢了”。

“我听你们的。”贝贝哑声,“但我要先接我爹娘来沪上。他们是拼了命养我的,我不能让他们再受苦。”

“已经安排了。”齐啸云道,“周福带人去菱湾,明日就能把莫老憨夫妇接到别院。赵坤现在还不知道你养父母的存在,这是我们的时间差。”

壁炉里的柴发出一声轻爆,火星溅起又落下。

王嬷嬷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贝贝,泪流满面:“大姑娘,老奴求您一件事——等莫先生回来,您让老奴给您磕头认罪。老奴这条命,是莫家的,您要打要杀,老奴都接着。”

贝贝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了很久。

“嬷嬷,”她声音放软了些,“你先起来。地上的凉,你腿脚不好。”

王嬷嬷愣住,随即哭得更凶,被莹莹和林氏一左一右扶起来,三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齐啸云背过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墙外,梧桐枝影里,隐约又有人影晃动。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向壁炉边那三张相似的脸——林氏沧桑,莹莹温婉,贝贝清亮坚韧。

十七年离散,一玉牵回。

可赵坤的刀,已经架在脖颈上了。

“今晚都歇在别院。”他沉声道,“明日一早,我们定计。周福,加派双岗,后门也守上。”

周福躬身退下。

林氏被莹莹扶着去二楼客房歇息,王嬷嬷抹着泪跟在后头伺候。厅里只剩下贝贝和齐啸云。

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护墙板上。

“齐先生。”贝贝先开口,“你方才说,你买过我的绣。”

“嗯。”齐啸云从壁炉台面上拿起一只瓷盘,盘中搁着一枚旧绣片——太湖烟雨,半朵缠枝莲。

“三年前,苏州观前街,一个绣娘摆摊卖帕子,里头夹着这幅旧绣稿。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一个江南姑娘寄卖的,落款只有一个‘贝’字。”他把瓷盘递过去,“我收了三年,不知绣的人是谁。今日才知,是她。”

贝贝看着那枚绣片,指尖微微发颤。

那是她十五岁时绣的,寄到苏州绣庄,换了两包草药钱。

“你为何收着?”

齐啸云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藏了三年的星子。

“不知道。”他坦诚,“只是觉得,能绣出这烟雨的人,心里该有一片干净的水乡。我想见她。”

贝贝垂下眼,把绣片轻轻放回瓷盘。

“齐先生,”她声音低低的,“我听说,莫家与齐家,有婚约。”

火光噼啪。

齐啸云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笑了:“婚约是父辈定的,定的是莫家千金,定的是你——贝贝。”

“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莫家千金。”贝贝抬眼,眸子里映着壁炉的橘红,“我还没认亲,没回莫家,没见亲爹。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认,认了之后又该怎样。”

“那就慢慢来。”齐啸云退后半步,给她留出余地,“我不急。莫家欠你的,我陪你讨回来;你养父母的恩,我替你报。至于婚约——”他顿了顿,声音放轻,“等你自己想清楚了,再给我答案。”

贝贝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年前收她一幅绣稿,三年后在绣展上认出她,此刻站在壁炉边,沉稳得像护城河的堤。他没逼她,没抢她,甚至没多靠近一步。

她忽然想起养母说的:挑男人,要看他肯不肯等你。

“我累了。”她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回头,“齐先生,替我谢过齐伯父。也替我看着门外——我怕黑,怕外头的人进来。”

齐啸云唇角微弯:“我守着。你安心睡。”

贝贝点点头,扶着柚木扶手上了楼。

脚步声渐远,厅里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见院墙外那影子还没散。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周福,去巡捕房找老陈,就说齐家别院今夜有客人,请他派两个可靠的人来门口‘喝茶’。”

挂了电话,他望向二楼亮起灯的那扇窗。

窗上映着贝贝的影子,正把那两块合好的玉佩,小心翼翼放进枕下。

(第087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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