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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若天下万千注疏,皆考不出此句呢

书名: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作者:杨雪凌

第590章 若天下万千注疏,皆考不出此句呢

辰时。

国子监辟雍门外,初雪刚刚化水。

空地之上,黑压压列坐着数百人。

最前方,几名紫袍玉带的朝廷大员端坐太师椅。

往后,世家子弟按郡望阀阅分列左右,身着绫罗锦缎,身下垫着厚实的狐皮蒲团。

再往后,才是太学中的寻常生员,衣衫单薄,规规矩矩跪坐在粗布薄垫上。

座次井然,品级森严,全场听不到半点杂音。

正前方的高台之上,摆着一张紫檀雕花大椅,椅面上铺着一整张纯白无瑕的白虎皮。

荥阳郑氏家主、太学老祭酒郑伯安坐其上。

他头发花白,戴进贤冠,宝钗挽住发髻。

“昔日圣人作《春秋》,乃定天下之微言大义。”郑伯安头缓缓摇晃,显然是沉浸其中,“《左传》释其事,《公羊》明其辞,《谷梁》辨其情。汉郑玄集大成,唐孔颖达疏广义。”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的世家子弟,再越过众人,落在后排的太学生身上。

“为学者,当知纲纪。”郑伯安提高了两分音量,“经有明文,注不悖经;疏不破注,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真知灼见,尽在历朝名家家法师承之内,容不得半点僭越与私心揣度。”

台下,前排的几名世家子弟连连点头。

一人提笔蘸墨,在案上的宣纸上誊抄下这番言论。

更多的人则保持着躬身倾听的姿态。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郑伯安止住话头。

他从袖中探出手,端起旁边几案上的建窑兔毫盏。

喝过一口热茶,他将茶盏放回原处。

“今日《春秋》便讲到此处,有不解者,自来问。”郑伯安靠在椅背上。

前排一名身着蓝底团花锦袍的青年当即站起,几步走到台前,长揖及地。

“学生河东柳氏子弟柳文远,敢请大祭酒指点迷津。”柳文远直起身,朗声道,“《春秋》隐公元年,书‘郑伯克段于鄢’。”

“孔子责郑庄公失教,然公羊高批其有杀弟之意。历代注疏于此多有争端。学生不明,此局何解?”

郑伯安看向他,答案脱口而出:

“河东柳氏传的是《谷梁》家法,你却拿《公羊》之论来问我。”

“公羊高重权谋,谷梁赤重伦常。庄公不教而杀,是不友;共叔段恃宠而骄,是不弟。”

“孔颖达《正义》早有定论,段不配为弟,庄公失于未教,皆违逆天理伦常。你不去读《五经正义》,反而在这里钻故纸堆的偏门牛角尖。回去把《左传正义》抄上十遍。”

柳文远脸色红了一阵,当即不敢多嘴,深深作揖退了回去。

又一名国子监生起身,提了两个生僻字音的注解。

郑伯安张口便答,甚至连该字出自某朝某代哪个大儒的哪本孤本残卷,都说得清清楚楚。

大儒底蕴,在这几番对答中展露无遗。

全场百余人,被这深不可测的家法传承压住,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答疑接近尾声。

人群最后方,太学生李恪跪坐在冷硬的蒲团上。

他身上穿着发旧的棉袍,袖口已经磨破了边。

他的双拳按在大腿上,手里捏着几张揉得皱巴巴、边缘参差不齐的粗黄劣纸。

李恪的眼睛盯着纸面上的字迹,深深咽了口唾沫。

那上面的墨迹黑沉透亮,字字句句与刚才高台上宣讲的条条框框截然相反。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端坐的郑伯安,又看回手里的纸

。

他牙关咬紧,就要起身询问。

旁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李恪的手背。

“你不要命了!”同窗压着嗓音,急促短促地斥责,“大祭酒在堂,你拿着大理寺流出来的异端残抄,想要干什么!快塞回怀里去!”

李恪手腕被按住。

他偏头看着同窗冒汗的脸孔。

他却直接顶开了同窗的手。

“起开。”李恪吐出两个字。

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周围跪坐的十几个太学生齐刷刷转头盯着他。

前面的世家子弟也听见动静,也是纷纷扭头。

李恪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

他捧着那几页纸,一直走到高台正下方两步处,李恪停住了脚。

“国子监末等斋舍生员李恪,有疑!”李恪朗声道。

郑伯安看着这个穿着破旧棉袍的学生身上。

两边的助教和学正立刻皱起眉头。

一名国子监司业站起身,指着李恪大声呵斥:

“放肆!提问须按座次,你一个末等生员,谁允你越众上前大呼小叫!”

“学正!”李恪转头看向那名司业,直接打断对方的话,“大祭酒方才明言,有不解者自来问,未定贵贱,未限座次!”

司业被堵得说不出话,正要叫差役拿人。

“退下。”高台上的郑伯安开口了。

司业狠狠瞪了李恪一眼,退回座位。

郑伯安看向李恪手里的黄纸。

纸张低劣,边缘毛糙,连贡院里最下等的草稿纸都不如。

“你有何疑?”郑伯安问。

李恪双手将黄纸高高举过头顶。

“学生偶得一文。文中不谈名家注疏,不讲天人感应,只推演天地造化。”

“学生读后,整夜未眠,胸中诸多窒碍难以疏解。”李恪直直盯着高台,“敢请大祭酒过目,为学生辨明,此文所言,究竟是正道,还是妄语!”

人群中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前排的柳文远看着那黄纸,面露厌恶之色。

郑伯安看着李恪,偏了偏头。

身旁随侍的一名小吏立即走下台阶,从李恪手里抽出那纸。

随即快步走回台上,双手递到郑伯安面前。

郑伯安缓缓接过。

全场安静,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那双手上。

风把台下几名士子的衣带吹得飘起。

郑伯安开始慢慢品鉴起这文章。

纸张翻动声,渐渐响起。

台下的人一动不动。

柳文远盯着高台,手里的折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

李恪站在最前面,也站得笔直。

郑伯安又翻过一页。

他眉毛都未曾皱起,只有眼神在字里行间游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台下的司业忍不住探出头,想要看清那纸上写了什么。

小吏站在一旁,双手垂立,眼观鼻鼻观心。

风雪过后的寒气愈发厚重。

半盏茶的时间。

整整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郑伯安的两根手指一直捏着那张纸,维持着原状。

郑伯安的手终于动了。

他将最上面那张黄纸翻过,连同下面的几张一起,反扣在案面上。

啪。

台下前排的几名世家子弟肩膀登时耸动了一下。

郑伯安抬起头,看向在场的

所有人。

“太虚者,《庄》书之语也。”

郑伯安开口了。

“聚散者,《论衡》之唾余也。”

“通篇二千言,无一语出五经。”

这三句话一落,台下的几名国子监司业和博士同时长出一口气,面露不屑。

郑伯安目光垂下,看着李恪。

“此非儒。”郑伯安吐出这三个字,一锤定音,“乃王充之鬼未泯耳。”

一句话,不是儒门,不是圣道,直接给这篇《太虚即气说》划定了出身门第。

连辩驳其中的道理都不做,直接从学术渊源上将其打入异端旁门。

开除儒籍,这在文人相轻的士林中,是最为狠辣的杀招。

台下彻底无人说话。

柳文远虽说不知是何文章,但立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斜眼扫向李恪。

更多的世家子弟交头接耳,对着李恪指指点点。

“把庄子和王充的废料捡起来缝缝补补,也敢拿到太学来丢人现眼。”

“连五经都套不上,算什么学问!”

李恪站在原地,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他的双手紧紧捏住棉袍的下摆。

郑伯安没有再看案面上的那几张黄纸,而是按着紫檀椅子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一旁的助教立刻上前搀扶,被他挥手推开。

郑伯安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场的数百名士子。

“回去罢。”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了台下的交头接耳。

“将此文,逐句考明出处。”郑伯安指着案上的抄本,“三日后,你们各呈《辨妄》一篇上来。”

“最优者,张贴贡院门外。”

言罢,郑伯安转过身,沿着侧边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去。

底下的官员和士子们见大祭酒离席,也纷纷站起身,整理衣冠准备散去。

司业对着身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准备去把还戳在前面的李恪赶走。

李恪看着郑伯安走下台阶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大声询问。

“敢问祭酒——”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郑伯安正走到石阶的最底端,脚尖刚刚踏上平地。

所有人停下动作,转身看向这个末等生员。

李恪指向高台上那反扣的黄纸。

“若文章中有一句,考不出出处呢!”

满堂陷入安静。

柳文远大步跨出列,指着李恪:“狂徒!你——”

他话未说完。

郑伯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数百名士子,背对着李恪。

风掀起他青衿的下摆。

郑伯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回答这个问题。

停顿了两息之后。

郑伯安抬起脚,向前迈去。

他越过那些停滞不前的官员,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八抬大轿。

他不敢言语……!

……

徐子衿文章实则为宋代理学的开端,只是我为了拉快剧情,采用了张载的气论为开端。

张载的气论可能有读者宝宝不熟悉,但是说起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想必大家就明了了嘿嘿~

哎,想来想去,还是把徐子衿文章的原文移到了前面(第

587

章前面的第

590

章)。我就在本章段评中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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