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怎么就跑了?!
书名: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作者:杨雪凌
第673章 怎么就跑了?!
午时初刻,外城崇文门大街。
孰料半个时辰前,一股邪风从内城顺着胡同眼子刮了出来。
“听说了吗?宫里头要挪窝了!”
“什么挪窝?那是迁都!”
“皇上要抛下咱们,带着六部衙门和满朝朱紫,一窝蜂去南边的金陵城享福喽!”
消息长了翅膀,整条长街的市井坊间沸腾起来。
街口刘老爹的包子铺前,蒸笼冒着滚滚白烟。
几个穿着羊袄的客商和街坊老汉围在条凳旁,手里的猪肉大葱包子凉了半截也顾不上咬。
“断无此事!绝对是瞎扯淡!”
一个豁牙老汉满脸的不在乎:
“太祖高皇帝定鼎北平,天子守国门,这都传了多少代了?好端端的,怎么说搬就搬?!”
“就是!真要把京城扔了,咱们这老宅子、这几亩薄田还值几个大子儿?!”
旁边的络腮胡也是急得直跺脚,满脸惶恐:
“我刚花二十两银子盘下的杂货铺底,要是官老爷们全跑了,我喝西北风去啊!”
刘老爹擦着汗,手里的面团揉得啪啪作响,六神无主地探头打听:
“各位老哥,这风声到底准不准啊?别是哪个吃饱了撑的瞎编出来吓唬咱们小老百姓吧?”
“刘老爹,这风声怕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呐。”
一道轻盈的女声从旁侧传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押运生丝进京的柳掌柜正裹着件青狐毛领的缎面披风,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手里慢条斯理地端着一碗粗茶。
她用碗盖轻轻撇开浮沫,下巴一扬,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久居皇城根底下,不晓得南边的动静。”
“金陵大块大块的地,已经全被官府拿大印封了,日夜不停地拉石头平整地基!”
柳掌柜吹了口热气,挑起眼角睨着这群糙汉:
“除了给圣上修皇宫、盖六部大衙门,这天底下谁敢用那种规制的巨木?谁吃得下那么大一片地皮?”
此言一出,包子铺前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络腮胡闲汉把眼一瞪,嗤笑出声:
“我当是谁在这儿放厥词呢,原来是个娘们儿!”
“去去去!一边喝你的茶去!”
“你个妇道人家,成日里拨弄两下算盘珠子就算顶天了,懂什么朝廷的军国大事?!”
豁牙老汉也找到了主心骨,跟着撇嘴叱责:
“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还修皇宫呢,江宁那是陪都,修两座行宫馆驿有什么稀奇?娘们儿家家的,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周围几个北地汉子哄堂大笑,纷纷拿眼斜睨着柳掌柜,不屑一顾。
柳掌柜也不恼,发出一声冷笑:
“哟!几位大老爷们儿冠子倒是戴得高!”
她柳眉倒竖,指着南边唾道:
“你们也不睁开眼往南边瞧瞧!如今这苏杭、江宁地界上,开了多少丝绸大工坊?立了多少通海的商行?”
“人家姑娘一个月挣进家门的雪花银,比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蹲在墙根底下吹十年牛皮攒的铜板都多!”
柳掌柜抱起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面红耳赤的络腮胡,噗嗤笑道:
“也就你们这帮人,兜里揣着三瓜两枣,成日里死要面子活受罪!天塌下来还当被子盖呢,真真是井底的蛤蟆见识短!”
“你!你个臭娘们儿敢骂街?!”
络腮胡被戳了痛处,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柳掌柜身后两个护镖的趟子手跨前一步,手按腰刀,把络腮胡吓得脚底一滞。
双方正吵得不可开交,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哐!哐!哐!
“让开!统统让开!张贴内阁明诏,闲杂人等闪开!”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吏服的小吏,腋下夹着一卷足有丈许长的黄绫大红告示。
还领着两名拎着浆糊桶和铜锣的皂隶,一路小跑着冲到街心牌坊下。
两名皂隶抡起大刷子,在告示木牌上胡乱刷满浆糊。
包子铺、茶摊、杂货店里的百姓商贩哪还顾得上吵架?
乌泱泱的人群跟潮水一般涌了过去,把告示牌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写啥了?快念念!”
“真是迁都?!”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往皇榜最前头盯去。
那斗大的馆阁体楷书旁,用朱砂重重圈出了四个醒目至极的大字——
定都金陵!
前排认得这几个字的百姓脑子里嗡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尖叫:
“真是迁都金陵!!”
“老天爷啊!皇上真要把北平城扔了!”
一语落地,整条崇文门大街彻底乱了套!
后头挤不进来的百姓根本没心思去听后文,单听见“迁都金陵”四个字,当场就炸了庙。
方才还在嘴硬的豁牙老汉拍着大腿哭天喊地:
“完了!全完了!定是镇北关顶不住了,北边的胡子要打进来了啊!”
“胡子不破关,皇上好端端的干嘛往南边跑?!”
络腮胡闲汉也是面如土色,扯着嗓子绝望嘶喊:
“皇上和当官的这是要弃城逃命,把咱们这百十万京城老少扔给鞑子砍脑袋啊!”
市井小民本就盲从,这一嗓子嚎出来,恐慌跟瘟疫似的在人群里疯传。
挑担的货郎把扁担一扔,卖肉的屠夫提着剔骨刀直哆嗦。
百姓疯了一样往前涌,把还没来得及退走的顺天府小吏死死堵在了木牌底下!
“官爷!你们不能就这么跑了啊!”
“前头不是刚传信说镇北关打了大胜仗吗?!怎么转眼就要弃城逃命了?!”
“就是!刚打赢了仗,怎么就跑了?!你们把皇城扔了,咱们往哪儿逃啊!”
几十只手乱抓乱拽,唾沫星子更是喷了那顺天府小吏满头满脸。
小吏被挤得头上的皂纱冠帽歪到了耳朵根子,官袍领子都快被人扯烂了!
“哎哟!别拽!官衣!这是官衣!”
小吏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抽出身旁皂隶腰间的连鞘佩刀!
“闭嘴!统统给老子闭嘴!”
小吏脸红脖子粗,顶着歪斜的官帽,指着面前乌泱泱的脑袋破口大骂:
“哪个瞎了狗眼的王八羔子造谣说皇上要弃城逃命?!啊?!”
“你们这帮棒槌,长着两颗眼珠子是留着喘气的吗!”
“识不识字?!不会把告示从头到尾看完再号丧吗!”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外加佩刀出鞘的威慑,总算把发疯的人群镇住了。
络腮胡和豁牙老汉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嚎。
小吏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唾沫沫子,扶正官帽,拿刀鞘指着皇榜中段,厉声喝道:
“来!前头那个穿绸衫的!你给这帮睁眼瞎大声念念!少念一个字,老子拿你是问!”
被点名的绸衫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赶紧扶了扶鼻梁上的镜子,凑到皇榜前,扯开嗓子高声朗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北境镇北关捷报抵京!草原乞颜部首领阿木尔,感沐天恩,率部反正!”
“于白音草场奇袭赫连王庭,阵斩左谷蠡王!复于黑水河畔设伏,全歼右贤王座下三万金帐铁骑!斩获首级无数,缴获战马四万余匹!”
账房先生念到此处,声音都抖了一下,眼珠子瞪大了。
四周原本嘈杂的长街
,鸦雀无声。
账房先生吞了口口水,继续往下高喊:
“赫连王庭主力尽丧,残部已远遁漠北苦寒之地!
“阿木尔率阴山诸部修表内附,自请废除氏族,编户齐民,质子入塞,延请大儒兴建学塾。”
“令草原孩童脱胡服、改汉姓、读孔孟之书,永为大乾藩屏!”
“至若营建金陵南都,乃因江南系海贸枢机、赋税重地。”
“圣驾移驻金陵,意在开海拓殖,统御四海万国!”
“北都仍为大乾京师祖宗根本之地,留设五部堂官与京营重兵镇守,万民安居,赋税减免三成!”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
数百名百姓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
“嘶——!全歼三万金帐铁骑?!缴获四万匹战马?!”
“我的亲娘嘞!那赫连王庭的铁骑,往年几千人叩关都能把宣府闹个底朝天。”
“这就……这就全死绝了?!”
“阿木尔是谁啊?这么凶的狠人,居然还求着咱们皇上派教书先生去草原教胡人娃子念四书五经?!”
“不光没败,还是泼天的大胜仗!而且北平不撤京师,还要免咱们三成赋税?!”
方才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豁牙老汉,拍着屁股上的雪,老脸涨得通红,嘿嘿干笑:
“我就说嘛!咱们陛下乃真龙天子,怎么可能怕了塞外那帮胡子!”
络腮胡闲汉转头就忘了刚才自己喊逃命的事,昂首挺胸地冲周围人嚷嚷:
“听见没有!是胡子被打断了脊梁骨,跪在地上喊咱们爷爷呢!”
“皇上那叫下江南开海发大财,咱这还是老祖宗的根基!”
恐慌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满街的市井小民与商贾掌柜,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个个喜上眉梢。
茶棚里,柳掌柜把茶碗一放,冲着身后的伙计大喝: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码头,把咱们那两条空船租下来!”
“朝廷六部官员南下,家眷、细软、家具多少东西要运?这水路船价过了今晚就得翻三倍!”
旁边的绸缎庄掌柜也猛一拍脑门,提着袍子就往回跑:
“快!把库房里积压的北地皮货和潞绸全清出来!”
“跟着南迁的大队人马运去江宁倒腾一手,转手就是对半的暴利啊!”
“刘老爹!给我装五十个大肉包子!我这就雇驴车去江宁抢铺面去!”
方才还凄风苦雨、人心惶惶的长街,转眼间就成了争抢发财商机的修罗场。
算盘声、吆喝声、车马嘶鸣声混作一团,热火朝天。……
暮色四合,鹅毛大雪再度封锁了北平城。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四进跨院内,四周高墙耸立,院门紧闭,连半点灯火都未曾透出。
后罩房的书斋里,只点了一支如豆的残烛。
刚刚交割完京营印信、领了南巡督护使大印的大皇子萧景行,正褪去外头的貂裘,独自坐在书案后。
他并未传唤任何王府幕僚,只将一卷绘制着江宁城外山川地形与募兵驻寨方略的绢布舆图,缓缓推到了书案对面。
窗边的阴影里,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布斗篷,身上还带着塞外未散的寒气与血腥味。
昏黄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亮了那人抬起的半张脸。
自左侧眉骨往下,一道旧刀疤斜劈过鼻梁,直划到嘴角,在烛光下狰狞可怖。
刀疤客垂着眼皮,顺着图上的江宁水道与募兵据点一点点滑过。
良久。
刀疤客松开手,半张脸重新隐入晦暗的阴影之中,发出一阵阴恻恻怪笑:
“嘶!只怕你的计谋难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