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午门风雪生事
书名: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作者:杨雪凌
第680章 午门风雪生事
正月初三,寅时初刻。
天色尚黑,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顺着崇文门大街直往人领口里灌。
许清欢踩着薄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还挂着没睡醒的泪花。
“大年初三的,鸡还没叫头遍呢,宫里头那位倒是真能折腾人。”
今日的徐子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直裰,外罩青狐毛滚边的披风,乌黑的发髻束得整整齐齐。
方巾侧面,正端端正正地簪着除夕夜卖花阿婆送的那支红绒“状元及第”花。
旁边的谢云婉正踮着脚尖,细心地替他把领口的一粒盘扣系紧,又将一只温热的紫铜手炉塞进他宽大的袖袋里,柔声叮嘱道:
“奉天殿比不得贡院号舍,殿宇空旷,地砖底下寒气重。进宫搜检前,你先拿这手炉烘烘手指,免得待会儿提笔时冻僵了手腕。”
“多谢云婉,我都记下了。”徐子衿垂目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含笑道。
“行了行了,你俩别在府门口腻歪了!”
许战单手提着一盏大号气死风灯,抬起巴掌在徐子衿后背上重重拍了一记:
“子衿!这回进奉天殿,那就是上战场拔头筹!笔墨纸砚福伯都给你验过三遍了,你只管放开手脚往死里写!”
“谁要是敢在宫门口给你使绊子,等老子下晌去午门外头接你,非拧下他的脑袋当球踢不可!”
许福提着装有文房四宝的楠木考篮,笑眯眯地递到随从来旺手里:
“徐公子,马车已经套好了,汤婆子也垫在车厢软垫底下。咱们这就动身罢,去晚了,午门外头的车马该堵道了。”
徐子衿后退半步,对着许清欢、许战与谢云婉长揖到地:
“郡主,二哥,云婉,子衿这便去了。”
许清欢挥了挥手,笑道:
“去罢去罢!早点考完早点回来!”
……
寅时三刻,皇城午门外。
高耸入云的紫禁城阙隐在浓重的夜幕之中,唯有城楼檐角下悬挂的几十盏宫灯,在风雪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宽阔的千步廊广场上,黑压压地聚满了各省举子。
大伙儿全穿着单薄的公服澜衫,拎着考篮,在刺骨的寒风里缩着脖子跺脚取暖,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障。
徐子衿下了马车,嘱咐来旺在广场外围候着,自己在禁军校尉处验过了路引文凭,独自提着考篮,迈步走入候考的队列之中。
他刚一站定,发髻侧面那支用金线和红绒布捻成的簪花,便在昏暗的灯火下晃了晃。
不远处,十几名身穿绫罗绸缎的京城监生正凑在一处避风。
为首的几人,正是昔日河东柳氏柳文远的残余同党,身旁还簇拥着七八个太学老博士门下的得意门生。
一名姓张的太学监生眼尖,一眼瞥见徐子衿头上的红绒花,当即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嗤笑道:
“哟!诸位年兄快瞧瞧,那位徐亚元来了!”
另一名留着八字胡的老博士门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阴阳怪气地扯高了嗓门:
“啧啧啧,还没进奉天殿呢,怎的就把大红绒花戴在头上了?”
“莫不是真把自个儿当成内定的状元郎了?也不撒泡尿照照,那等红绿俗物,分明是街边卖唱的戏子才戴的玩意儿!”
张监生双手抱胸,冷森森笑道:
“什么亚元?不过是借着几句离经叛道的乱学,在市井泥腿子面前博了个虚名罢了!贡院里头有严大人护着他,今日可是进奉天殿面圣!”
“天子御前,最重祖宗礼法与圣贤纲常,他那套歪理要是敢写上御卷,怕是连殿门都出不来!”
这几人嗓门大,引得周围不少外省举子纷纷侧目。
那八字胡门生见四周的山东、河南、湖广等地的举子都在张望,眼珠子一转,索性带着几个柳氏同党钻进外省举子的人群里,到处拱手搭话。
“诸位从外省远道而来的年兄!”
八字胡门生痛心疾首地拍着胸口,指着不远处的徐子衿高声道:
“那人便是京闱的徐子衿!诸位有所不知,此人在京城狂悖无礼,公然辱骂天下读书人皆是故纸堆里的虫鱼草木!”
一名山东来的高大举子闻言,眉头紧皱,眼珠子一转,狐疑道:
“竟有此事?我等在山东老家,世代研读的皆是孔孟传注、程朱经义,若无先贤注疏指路,后人如何通晓圣人微言大义?他怎敢如
此狂妄!”
“谁说不是呢!”
张监生一听有门儿,赶紧凑上前,添油加醋地煽动道:
“此人仗着有权贵撑腰,在京城创立什么‘求真社’,专搞那些算账、织布、匠作的下九流实务,还扬言要把咱们外省苦读经史的举子全踩在脚底下!”
“今日恩科殿试,咱们若是不齐心协力挫挫他的锐气,任由他在奉天殿上大放厥词,咱们这些规规矩矩苦读十余载的读书人,岂不是全成了他口中的笑话?!”
周围几名刚到京城、还没摸清内情的外省举子听罢,不由得交头接耳,面上露出几分戒备。
见火候已到,八字胡门生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就写好的白麻纸册子,抖开来亮在众人面前,振臂高呼道:
“诸位年兄!卫道之责,就在今朝!我等太学同窗已拟好了一份《卫道辩诬书》!趁着眼下还没开宫门,咱们大伙儿一齐在上头画押署名,把这姓徐的狂悖言行全列出来!”
“待会儿咱们把这册子呈给午门前候命的礼部宋侍郎过目,再当众宣读一番!”
“一来叫礼部诸位读卷官看清此人嘴脸,二来咱们大伙儿进殿之后,都在策论里顺带批驳此人的乱学!”
“大伙儿群起攻之,定叫这狂徒在考前乱了方寸,看他待会儿还怎么握笔!”
那名山东高大举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伸手就去接那纸册子,粗着嗓门喊道:
“说得好!这口气俺可咽不下!来来来,把笔墨借俺使使,俺头一个在上头写上两句!”
八字胡门生大喜过望,赶紧拔下随身墨盒里的毛笔,哈气化开冻墨,殷勤地递给山东举子。
山东举子接过纸笔,转过身去挡住八字胡门生的视线,趴在考篮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通,随后把册子一卷,又塞回八字胡门生怀里:
“写好了!年兄收好,待会儿到了前头再亮出来,准保叫那姓徐的大吃一惊!”
八字胡门生见这山东大汉如此上道,乐得眉开眼笑。
也没拆开细看,又有七八个柳氏同党凑上来签了字。
“一派胡言!颠倒黑白!”
就在那群人凑在一处撺掇之时,一声厉喝从徐子衿身侧传出。
国子监生员李恪气得满脸通红,一步跨出队列,身旁还跟着黑铁塔般的新科经魁牛大壮。
牛大壮瓮声瓮气地吼道:
“你们这帮手下败将,在贡院大街上辩不过徐公子,如今倒学会在背后嚼舌根子、哄骗外地来的读书人了?!”
李恪更是昂首挺胸,指着八字胡门生高声驳斥道:
“圣人之道,本就是经世济民的活学问!徐亚元倡导‘理在事中’、‘即物穷理’,是要让天下读书人跳出死记硬背,去解民生之困、强朝廷之本!”
“尔等在国子监里头被辩得哑口无言,连大祭酒郑老先生都闭门不言了,你们还有脸在这儿拿着鸡毛当令箭,鼓噪大伙儿针对徐亚元?简直是无耻之尤!”
这番夹枪带棒的痛斥一出,广场四周数百名各省举子纷纷提着考篮围拢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看起了热闹。
张监生被李恪当众揭了老底,面皮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地骂道:
“李恪!你一个国子监末等斋舍的穷酸监生,连举人功名都没考上,不过是借着恩科观礼的由头混到午门外,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八字胡门生拍了拍怀里的纸册子,冷笑道:
“跟他们费什么口舌!这帮乱学狂徒嘴皮子再硬,今日执掌殿试弥封与初阅的,可是诸位堂官!”
“走,咱们这就去午门台阶前,请宋侍郎过目评理!”
说罢,八字胡门生与张监生领着十几个旧学同党,高高捧着那份纸册子,气势汹汹地越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午门台阶前。
台阶之上,宋致远正与五六名同样出身世家旧学的礼部郎中、员外郎站在一处,捧着朝笏等候宫门开启。
八字胡门生带着十几个同党跪倒在雪地里,双手将纸册高举过头顶,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应试举子张怀远、王崇古等,叩见礼部宋大人、诸位大人!今有京闱亚元徐子衿,倡乱学邪说,轻慢先贤注疏,更在殿试门前招摇过市!”
“学生等已联名各省才俊,写下《辩诬书》一份,恳请宋大人与诸位考官明察此人狂悖之风,为天下读书人主持公道!”
风雪漫天。
徐子衿静静地立在原地,既没有上前辩解,也没有半点慌乱之色
。
他只是从容地抬起双手,拂去肩头落下的几片雪花,又理了理胸前的衣襟与头顶的方巾。
台阶上,几名礼部员外郎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将探询的视线投向了为首的宋致远。
宋致远低头瞥了一眼跪在雪地里高举纸册的八字胡门生,又抬眼望向远处头戴红绒花、泰然自若的徐子衿。
额……
你们这帮蠢货自己跳出来找死,与本官何干?
江南陈、方两家刚被抄得底朝天,大皇子殿下连京营兵权都交了,你们还在这儿上蹿下跳?
宋致远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拢了拢袖筒,甚至远远冲着徐子衿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随即转过身去,面朝那扇紧闭的朱红午门大门,闭目养神起来。
身后的几名礼部官员见状,心领神会,纷纷跟着转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可宋致远这一转身的动作,落在台下跪着的张监生眼中,却完全变了味儿!
“宋大人默许了!”
台阶上的宋致远听到这嗓子,脚底板差点一滑,手里的象牙朝笏险些没拿稳!
甚么!你在做甚!本官什么时候默许了?!
跪在最前头的张监生却是眉飞色舞,从雪地里站起身来,压低声音冲身后的同党们兴奋道:
“瞧见没有!礼部的大人们全站在咱们旧学这一边!碍于宫门规矩不便收文,这是默许咱们自己出面,当众煞一煞那徐子衿的威风呢!”
八字胡门生也是眉开眼笑,一挥袖子,趾高气扬地转过身,冲着全场数百名举子喝道:
“诸位年兄都瞧见了!礼部大人们都不待见这等狂徒!今日咱们各省举子同气连枝,就连山东的豪杰也已在《辩诬书》上留了墨宝讨伐徐子衿!”
“徐子衿,你还不快快过来,看看山东年兄是如何痛骂你的!”
牛大壮见这帮人蹬鼻子上脸,把袖子往上一撸,瓮声道:
“俺娘哎,这伙兔崽子还没完没了了!徐公子,要不俺老牛过去把他们那破纸给撕了?”
李恪也往徐子衿身边靠了半步,低声急问:
“徐兄,这帮人拿着外省举子的名头狐假虎威,不如由小弟上前揭穿他们!”
徐子衿瞥了一眼人群里那个双手抱胸、正憋着笑的山东高大举子,温声道:
“李兄、牛兄稍安勿躁。有人借了墨水,正等着替咱们唱戏呢,且看他怎么演。”
话音刚落。
那八字胡门生为了当众羞辱徐子衿,得意洋洋地双手一抖,“哗啦”一声,将那卷白麻纸册子迎风展开,高高举在了大伙儿眼皮子底下!
“诸位请看!这头一行,便是山东年兄刚刚写下的卫道……”
八字胡门生的话还没喊完,四周探头看去的几十名举子,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辩诬书》啊!”
“你们快看那上头写的字!笑死个人了!”
八字胡门生一愣,赶紧转过头往纸面上瞄了一眼。
只见那白麻纸最显眼的正中央,用他刚哈气化开的浓墨,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核桃大的狂草:
【太虚即气真学问,徐公才高斗量算!河东柳党蠢如猪,白送墨水给俺用!】
八字胡门生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捧着纸册的手哆嗦个不停,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人群里的山东大汉结结巴巴地吼道:
“你……你方才不是痛骂徐子衿狂妄,说要头一个讨伐他吗?!”
那山东高大举子哈哈一笑,拨开人群走到徐子衿身侧。
先是恭恭敬敬地冲徐子衿抱拳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嬉皮笑脸地冲八字胡门生摊了摊手:
“这位年兄,话可不能乱讲!俺方才问的是‘他怎敢如此狂妄’!那是俺打心眼里佩服徐亚元敢捅破你们这帮窗户纸的胆魄!”
山东举子拍了拍自己怀里的《长街论道实录》,冲着四周看热闹的各省举子挤了挤眼,朗声笑道:
“徐亚元的《长街实录》,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咱们山东六府了!俺们济南府的读书人,哪个不是熬夜抄读?!”
“俺刚才不过是顺着你们的话头演上两句,好骗你一口热乎墨水,给徐亚元写副贺联罢了!”
“谁成想你们这帮人不仅学问稀松,连脑子都这么好骗,还真把俺的墨宝捧到宋大人跟前去献宝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