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权柄之术

沙沙、沙沙——

空旷幽冷的奉天殿内，唯余笔尖摩挲纸面的细碎声响。

右首第一案前，山东解元齐沄芝腰背挺直，手腕悬空，一支紫毫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

他连半句客套的虚词都没写，落笔便是实打实的硬账！

两京钱粮转输，自江宁至淮安水程几何、自淮安过会通河闸口损耗几何、浅水平底船与深水漕船的船料折算几何。

乃至开海之后，登州与宁波两处市舶司如何按货色三七抽分、如何以盐引抵扣造船工料……

桩桩件件，条分缕析！

一串串详实的数目字从他笔下倾泻而出，密密麻麻排满了整张草稿纸，算得滴水不漏！

阶下东侧，户部左侍郎往前凑了半步，伸长脖子往齐沄芝的案头瞟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山东解元，简直是个行走的户部老算盘！

那纸上列出的会通河闸坝水脚折算之法，比户部清吏司那帮干了二十年的老书办算得还要精明三分！

旁边的礼部侍郎宋致远也顺着视线看过去，暗自咋舌之余，眼角余光一偏，落在了对面左首第二案的徐子衿身上。

这一看，宋致远鼻腔里当即溢出半声听不见的冷嗤。

旁边的几名翰林院旧学读卷官，互相递了个眼色，眼底俱是幸灾乐祸的冷笑。

狂！

真是狂得没边了！

这可是天子亲览的殿试黄绫正卷！

莫说是改动涂抹，便是墨汁稍微浓了一分、洇湿了背面的泥金乌丝栏，那都是“污卷”的大不敬之罪，当场便要被叉出大殿，革去功名！

连齐沄芝这等实务大才、郑修远那等门阀魁首，都得老老实实在草稿纸上推敲字句、核算数目。

他徐子衿倒好，连草稿纸碰都不碰，直接悬笔正卷？！

天盛帝今日问的可是实打实的钱粮军国大政，不是让他在长街上耍嘴皮子骂人！

只要他算错一个数、卡住半个字，这支悬在半空的笔落不下去，今日这奉天殿，便是他徐子衿身败名裂的葬身之地！

宋致远拢着袖子，好整以暇地盯着徐子衿的笔尖，只等着看这新学狂徒出丑。

考案之后，徐子衿对四周投来的讥诮视线浑然未觉。

他垂着眼帘，盯着面前空白的黄绫正卷。

昨日在诚意伯府西跨院里，他原本备下了一篇以“驭远”为轴的策论底稿，从汉唐边郡一直推演到市舶新政，可谓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但方才听完李公公宣读的制策尾句，又看了一眼高高在上、形销骨立的天盛帝。

徐子衿在心里直接将那篇备好的旧稿撕得粉碎！

作废！换轴！

一个只剩下一两个月阳寿的垂死帝王，在正月初三把天下举子拘进奉天殿，他真的稀罕看什么漕船吃水几尺、海税抽成几分的细碎账目吗？

不！

那些账，户部能算，工部能算，对面的齐沄芝更能算！

天盛帝真正要看的，是最后那十二个字——

“何以予其利而操其柄”！

念头通达的一瞬，徐子衿悬在半空的右手手腕往下一沉。

饱蘸乌金徽墨的紫毫笔尖，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黄绫正卷的首行！

没有半分滞涩，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臣闻圣王之御天下，利可分明，柄不可分。”

“陛下三问，臣以为一问也：问的都是利既已出，柄何以一。”

短短三十五个字，破题立纲！

一直站在御阶左侧金柱旁监试的大皇子萧景行，原本正背着手巡视全场。

见徐子衿落笔，他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往下走了两步。

居高临下，余光正好将黄绫首行那列锋芒毕露的馆阁体尽收眼底！

“陛下三问，臣以为一问也：问的都是利既已出，柄何以一

！”

萧景行下迈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台阶上，瞳孔猛然收缩，心头剧震！

这徐子衿……竟一眼看穿了！

考案前，徐子衿呼吸绵长，手下紫毫笔毫不停歇，顺着乌丝栏一路狂飙，直接切入第一条分对——

钱粮！

“一曰：利在漕，柄在册！”

徐子衿的字迹在明黄绫缎上跳跃：

“两京南北相维，水道数千里。”

“舟车转输之劳、脚价平籴之羡，此皆天地自然之利。”

徐子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笔尖一顿，哑然失笑。

“呵！许公子，我来助你吧！”

“利既在河，当开河以予天下！凡造船、募夫、押运之活计，尽可放予南北商贾、沿岸万民分润，使沿途百工仰食于漕，此之谓放利！”

写至此处，笔锋陡然一厉：

“然水路虽宽，闸口惟一！民间可操舟楫以逐什一之利，朝廷必执黄册以定度支之权！”

“凡田亩清丈之图册、州县起运之夏税秋粮、南北仓场之勘合核销，一字一数，皆归中枢户部独断！商贾只有承运之责，绝无核账之权！账册在手，则万艘漕船皆为朝廷之牛马；度支归公，则千万巨贾不过天子之账房！”

站在台阶上的萧景行看得后背寒毛倒竖！

狠！太狠了！

对面右首第一案的齐沄芝，还在那儿呕心沥血地替朝廷算每条船能省几两银子、每个闸口能减多少损耗。

可徐子衿呢？

徐子衿上来一句“利在漕，柄在册”，直接搭建起了一座顶天立地的铁笼子，顺手就把齐沄芝最引以为傲的算账实务，当成零碎零件，严丝合缝地装进了他的理学体系里！

你齐沄芝算盘打得再响，不也只是在这本“黄册”底下讨饭吃的账房先生吗？！

徐子衿沾了沾砚池里的浓墨，看都不看旁人，笔尖再落，直取第二问——海疆！

“二曰：利在舶，柄在律！”

“东海波平，番邦万里。丝瓷茶铁之贸、石见银山之矿，皆为取之不尽之横财。”

“江南大族既欲出海搏富贵，朝廷何妨开禁给引，任其乘风破浪，括四海之金银以实中土？”

“然商舶可带刀自卫，刀柄必握于天家！臣请立市舶三铁律：凡下海战船，必由龙江官厂统造，官发粮饷，将校三年一轮换，绝不许私家豢养水师。

“凡出海商舶，必领朝廷勘合船照，入港先验火器，私藏重炮、甲胄越制者，以谋逆论处，抄没全族。”

“凡海外互市，必以大乾官铸银币、宝钞结算！如此，江南世家纵有万贯海贸之财，其船在官、其兵在国、其命在律！”

“翻手可令其富甲天下，覆手可令其灰飞烟灭！”

一字一句，杀气腾腾！

徐子衿微微叹了口气。

“唉！这下可真是照抄许郡主的了！”

没有半分喘息，徐子衿提笔换列，第三道分对紧随而至——塞外！

“三曰：利在牧，柄在教！”

“塞外新附之众，逐水草而居，性本悍野。若徒以刀兵威慑，则岁费军饷百万，稍有灾荒便复叛乱。欲安其生，必先予其利！”

……

写罢三条分对，徐子衿左手按着黄绫卷轴的边缘，胸膛起伏。

大殿外呼啸的北风灌入衣领，他却觉得浑身上下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从《格物正心论》到《太虚即气说》，再到长街之上痛斥世家“乱学”！

他与李恪等寒门士子在求真社里彻夜苦读、推演实务，为的从来不是在国子监里跟几个酸儒争一时的口舌之快！

为的，就是今天！

在这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朱紫重臣的面，将他们求真务实的学问，堂堂正正地锻造成大乾未来百年的立国重器！

徐子衿眼神亮得惊

人，手中紫毫笔饱蘸最后一滴浓墨，将整篇万言策论推向了最激昂的顶点：

“臣闻太虚即气，理在事中。夫天下者，一巨躯也！”

“利如气血，宜周流四体，气血不通则百脉俱废，故圣王不讳言利，必导利以养万民。”

“柄如心志，不可有二，心志若乱则手足相残，故天子必独操其柄，以一统御万方！”

“以气血之公利，养四海之生民。”

“以唯一之心志，执生杀之大柄！如此，则两京稳、四海平、塞外服，万世之基，定于今日！臣徐子衿，昧死谨对！”

最后一笔重重落下，力透黄绫！

成了！

心性之学与经世实务，在这一刻彻底熔于一炉！

从今日起，他徐子衿的新学，再也不是士林茶馆里争辩不休的异端学说，而是摆在天子御案之上、统御四海八荒的堂堂国策！

徐子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紫毫笔稳稳搁回青玉笔山上。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落在了对面右首第一案的齐沄芝身上。

此时，这位名震齐鲁的山东解元，额头上已见了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足足三张，这会儿才刚刚拿起正卷的毛笔，准备将那些精细无比的分钱账目、造船损耗往黄绫上誊抄。

看着齐沄芝那副一丝不苟、埋头苦算的模样，徐子衿心头豁然通透。

齐沄芝的确是个人才，论起“怎么把蛋糕切匀、怎么把账目算清”，这位山东解元称得上天下第……二。

若是放在太平盛世的户部衙门里，他绝对是个能挑大梁的能臣干吏。

可惜，齐沄芝还没看明白这奉天殿上的局。

如今南迁开海的旨意一下，江南那些世家豪族、南北水陆的巨贾豪商，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自己报名抢着来当这个“分钱的厨子”？

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老皇帝，眼下最不稀罕的，就是会分钱的厨子！

皇上真正缺的，是当那些厨子把锅里的肥肉分下去之后，能替天子提着刀、死死看住整座厨房大门的人！

齐沄芝答的是“怎么分钱”，纵然算得天下第一，那也是匠人之术。

而他徐子衿答的，是“钱分出去之后，刀把子在谁手里”，这是帝王之术，是天下唯一！

高下之判，早在提笔破题的那一刻，便已彻底注定！

殿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漫天风雪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冬日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在奉天殿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殿外丹墀上，不少举子还在咬着牙拼命赶写最后几行字。

牛大壮也终于停了笔，咧着大嘴，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热汗。

满脸舒坦地看着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塞外屯田策。

申时正刻。

钟楼之上，暮鼓声轰然擂响！

“时辰到——！诸生停笔，收卷封箱——！！”

礼部堂官宋致远迈步出列，高唱一声。

数十名早已候在殿门外的礼部弥封官与内廷太监鱼贯而入。

无论写完与否，所有举子皆须立刻搁笔起身，退立于考案三步之外。

两名礼部官员走到左首第二案前，当着监试官的面，用红纸将徐子衿卷面上的籍贯姓名严密糊封。

随后双手捧起墨迹干透的黄绫正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描金红绸木箱之中。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上百份殿试策卷全数收齐，锁入红绸木箱。

按大乾殿试成例，接下来本该由内阁首辅徐阶领着六部九卿读卷官，将木箱抬往文渊阁，连夜拆阅评定甲第。

选出前十本佳卷，于三日后呈送御前，由天子朱笔钦点一甲三人。

宋致远整理了一下绯红官袍，刚要上前一步，向御阶上方躬身请旨将考卷移送文渊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