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朕的状元！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北风，扑簌簌地往人衣领子里灌。

来旺欢天喜地地冲上前，一把接过徐子衿手里的考篮。

牛大壮停在马车三步开外，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冲徐子衿抱了抱拳：

“徐兄弟，郡主和二爷都在车上候着，俺老牛就不凑热闹了！俺得赶紧回内城院子里，给俺老娘报个平安去！”

“牛兄慢走，路上滑，仔细脚下。”

徐子衿含笑拱手，目送那座黑铁塔似的身影踩着积雪大步远去，这才踩着脚踏，弯腰钻进了马车。

厚重的棉帘子一落，外头的风雪呼啸便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四角燃着银丝炭炉，暖意融融。

徐子衿才刚坐稳，坐在左侧的谢云婉便取过一方早已在手炉上烘得温热的锦帕，递了过来，柔声道：

“奉天殿里冷得很吧？快擦擦手。”

待徐子衿擦过手，她又掀开旁边紫砂保温桶的盖子，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浓酽参茶，双手奉到他唇边：

“刚温好的老山参茶，喝两口驱驱寒气。”

徐子衿接过茶碗饮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在奉天殿内盘坐数个时辰攒下的寒意。

“痛快！可把老子在外头等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坐在对面的许战一拍大腿，震得车厢板上放着的果盘跳了跳。

他探过身子，独臂挥舞，咧着嘴大嗓门嚷嚷道：

“来旺！告诉前头赶车的老福，甩开鞭子往家里赶！”

“我出门前就让厨房备下了两坛子三十年陈的状元红，还宰了一头肥羊！今儿个回府，咱们先摆上一桌庆功宴，不醉不归！”

斜倚在迎枕上许清欢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一撮瓜子壳扔进铜盆里：

“二哥，礼部那边的考卷箱子才刚抬进乾清宫，连封皮都没拆呢，你这庆功宴的酒坛子就先拍开了？”

“那还用看吗？”

许战瞪起铜铃大眼，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徐子衿：

“你瞧瞧子衿这气定神闲的架势，哪有半点考砸了的衰样？”

许清欢偏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徐子衿两眼。

见他眉目舒展，神色笃定，发髻旁那支红绒状元花在车厢暖光下红得耀眼。

许清欢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展齿一笑：

“行了，二哥说的不错，备酒吧。这新科头名状元的位子，稳了！”

谢云婉闻言，眼波盈盈地看向徐子衿，抿着小嘴笑了起来。

车厢外，许福扬声应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出个清脆的响花。

拉车的四匹健马喷着白气，拉着青帷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在满车厢的说笑声中，朝着崇文门大街的诚意伯府驶去。

……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乾清宫东暖阁。

殿门紧闭，明黄龙纹软帘遮得严严实实，半丝风雪也透不进来。

暖阁内烧着十几个大火盆，热浪混杂着浓烈刺鼻的苦涩药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按大乾开国百余年的殿试祖制，考卷封箱之后，理当先抬往文渊阁，由内阁与六部九卿读卷官耗费两日工夫拆阅初审，拟定前十名次，再呈送御前。

可今日，两只描金红绸木箱，就这么直挺挺地摆在东暖阁正中央的紫檀长案上！

天盛帝褪去了那身冕服，只穿着一袭明黄常服，半靠在龙榻的引枕上。

他脸色青黑，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右手捏着一方白绫帕子，帕子上赫然印着几团刺目的暗红血迹。

阶下，内阁首辅徐阶领着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十余名钦命读卷官，黑压压地垂首侍立。

看着龙榻上咳血不止却依旧睁着双眼的皇帝，满殿朱紫重臣连大气都不敢喘。

“咳……都愣着干什么？”

天盛帝把染血的帕子随手塞进袖笼，指了指场中的红绸木箱，沙哑着嗓子冷喝道：

“开箱！就在朕这东暖阁里，当场拆阅！”

“一个时辰之内，给朕从这百十份卷子里，挑出十本真正能办实事的佳卷呈上来！”

礼部侍郎宋致远眼皮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首辅徐阶。

御前当场拆卷，这可是违背祖宗成法的！

可徐阶却眼观鼻、鼻观心，率先往前迈出一步，应道：

“臣，遵旨。”

首辅都低了头，其余读卷官哪还敢有

半句废话，齐刷刷躬身领命。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公公上前，咔嚓两声拧开铜锁，掀开了木箱盖子。

十几名九卿重臣当即围拢到四张拼起的大长案前，各自分领了一摞糊着红纸弥封的黄绫正卷，屏息凝神地翻阅起来。

暖阁内只剩下翻动黄绫的哗啦声，以及龙榻上传来的粗重喘息。

才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兵部尚书便黑着脸，把手里的三份考卷扔到了旁边的废卷筐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满纸圣贤仁义，一问到塞外驻军粮草折算，连一石麦子能磨多少面都不知道！庸才！”

另一侧的工部尚书也是频频摇头，接连抽掉五六份卷子：

“谈及两京河道，只晓得引《水经注》里的旧闻，对如今会通河的水位闸口一窍不通，尽是些混吃等死的空话！”

一份份字迹工整却内容空洞的考卷，被读卷官们毫不留情地挑出来，成捆地扔进弃置的竹筐里。

“咦？！”

突然，站在东侧长案前的户部左侍郎眼睛一亮，双手捧起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黄绫考卷，惊叹出声：

“好精到的算学！诸位同僚请看这一卷！”

周围几名官员凑过头去。

户部左侍郎指着卷面上的字迹，难掩亢奋地低语道：

“此卷不仅将江宁至北平两千余里漕运算得滴水不漏，更将开海日后之法，列出了整整十八条细目！”

旁边的吏部尚书顺着字行看下去，也是连连抚须赞叹：

“难得！难得啊！此子并非一味钻进钱眼里的刀笔吏，你看他开篇引《周礼》九赋之制，中段以《尚书》‘正德、利用、厚生’为骨。”

“将钱粮度支尽数化入儒家经世义理之中！章法森严，义理醇正，既有大儒治世之风骨，又有老吏算无遗策之实务！”

“上等！当为上等上上之选！”

不消说，这正是山东解元齐沄芝呕心沥血写出的那份策论。

紧接着，负责审阅北疆策问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挑出了一份卷子，面色古怪地捻了捻胡须：

“这份卷子也有些意思。前两问答得糙了些，可这第三问塞外屯田……”

“此人竟把一亩荒地播多少耐寒麦种、一匹战马过冬吃多少黑豆草料，乃至如何用铁锅盐巴跟草原牧民折算牛羊，写得跟田间老农的账本一样实在！”

两份极接地气的实务考卷，很快被李公公捧到了御案之上。

天盛帝拿起牛大壮那份塞外屯田卷扫了两眼，干瘪的嘴唇撇了撇，随手搁在一旁：

“字迹笨拙，行文未免太粗俗了些，不过胜在懂些农事，丢去下头做个管屯田的实缺官倒也使得，算个中庸吧。”

说罢，他又拿起了齐沄芝那份考卷。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天盛帝微微颔首，可那双深凹的眸子里，却依旧没有半点波澜，只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

“账是算得极精，是个能替朝廷看紧钱袋子的好手。但……还是不太入朕的眼。”

阶下众臣闻言，心头皆是一凛。

连这等把两京漕运和市舶抽分算到骨头缝里的奇才，都入不了陛下的法眼？！

那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此时，站在西侧案头的礼部侍郎宋致远，伸手从木箱底层抽出了最后一份黄绫考卷。

展开卷面的刹那，宋致远的手腕猛地一抖！

只见那明黄色的绫缎之上，泥金乌丝栏间，一行行铁画银钩、锋芒毕露的字迹扑面而来！

没有半点涂改，没有半分滞涩！

宋致远先前在奉天殿监试时，曾亲眼瞧见徐子衿不打草稿、直接落笔正卷的狂态。

再一看这卷面上开篇那句“利可分明，柄不可分”，以及尾段那句“太虚即气，理在事中”，宋致远一眼便认出，这绝对是徐子衿的卷子！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骇，顺着字行飞速往下看去。

“利在漕，柄在册……千万巨贾不过天子之账房！”

“利在舶，柄在律……覆手可令其灰飞烟灭！”

站在宋致远身侧的一名翰林院侍读学士也凑过来扫了一眼。

一看清上面那些抄家灭族的铁腕律法，这名出身江南望族的侍读学士脸色煞白，转头冲着首辅徐阶拱手急呼：

“徐阁老！此卷断断不可取入一甲！”

那侍读学士指着宋致远手里的考卷，声音发颤道：

“此子通篇言利，更兼满

纸皆是严刑峻法、抄家灭族之酷烈言辞！”

“行事如此霸道，全然不合圣人仁政王道之训，简直是商鞅、韩非复生！依下官之见，此等卷子至多只能压在二甲末尾，以儆效尤！”

几名同样出身旧学门阀的读卷官闻言，纷纷出声附和，企图赶在考卷呈上御案之前，联手将这份要命的策论直接按死。

徐阶拢着袖子，苍老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尚未开口表态。

“压在二甲？”

龙榻之上，陡然传出一道冷得掉冰碴子的声音！

那名翰林院侍读学士浑身一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天盛帝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人群，直勾勾地钉在宋致远双手捧着的那卷黄绫上：“宋致远，你手里捏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也配让这帮酸儒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喊打喊杀？”

“李伴伴！把那份卷子，直接给朕呈上来！”

宋致远吓得一个激灵，哪敢有半点迟疑，双手高举考卷，交到了赶过来的李公公手里。

李公公快步走回龙榻前，将黄绫考卷平铺在御案之上。

天盛帝俯下身，视线落在了卷首的第一行字上。

“臣闻圣王之御天下，利可分明，柄不可分。陛下三问，臣以为一问也：问的都是利既已出，柄何以一！”

仅仅看罢这开篇三十五个字，天盛帝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便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甚至顾不上擦拭嘴角渗出的涎水，一把抓起考卷，凑到烛火旁，贪婪而又狂热地一行行往下急读！

“利在漕，柄在册！”

“利在舶，柄在律！”

“利在牧，柄在教！”

“以气血之公利，养四海之生民；以唯一之心志，执生杀之大柄！”

东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读卷官都低着头，只听见龙榻上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粗，越来越急！

“好！好！！好一个利可分明，柄不可分！！”

天盛帝胸中积郁了数月的块垒，在这一刻被这篇万言策论劈得粉碎！

他连叫三声好，抓着考卷从龙榻上站起身来，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名翰林院侍读学士，将考卷狠狠摔在御案上，厉声斥骂道：

“鼠目寸光的蠢货！你们懂个屁的王道仁政！！”

天盛帝一指案上的黄绫，本想破口大骂，可忽然身子使不上力，只好闭眼深思起来：

这恐怕是徐子衿写的吧。

这是天子驭下之术！这是执掌四海生杀的帝王大柄！！

天盛帝胸膛剧烈起伏，喘了两口粗气，一把抓起笔架上那支饱蘸朱砂的御用朱笔！

他悬腕于考卷上方，眼看着就要落下。

可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黄绫的刹那，天盛帝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卷角那张严密糊封的红纸，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这篇策论太锋利，太霸道，把新朝的底牌亮得太彻底。

若是此刻直接将此人推上状元宝座……

阶下首列，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阁首辅徐阶，将皇帝这瞬息间的犹豫尽收眼底。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那个已经油尽灯枯的帝王，苍老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您不是早就确定了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大殿里轻轻回荡。

天盛帝愣了一瞬。

是啊！

他还在顾忌什么？他还在怕什么？！

他只剩下一两个月的活头了，反正自己都是个快死的人了，生前已经替新朝拔了江南的毒刺、平了北疆的胡虏。

临了临了，难道还要在乎身后那群蛀虫的死活与非议吗？！

“哈哈哈哈哈哈——！！”

天盛帝仰起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在重臣骇然的注视下，天盛帝看都不看那所谓的科场规矩，当场将考卷右上角那张糊封姓名的红纸撕得粉碎！

红纸脱落，露出底下三个端庄挺拔的墨字——

徐子衿！

“果然是他！好一个徐子衿！”

天盛帝眼中精光暴涨，朱笔如千钧重锤，重重批在了黄绫正卷的天头之上！

五个鲜红如血的大字，力透纸背：

一甲第一名！

“传朕旨意！今科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徐子衿！一甲第二名榜眼，齐沄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