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不属于这里

接下来，萧临开始讲述那场战争中发生的事情，包括地面上的迎击，所有人的牺牲，还有战争的觉醒。

其中很多细节他不应该知道的，但是萧临始终能想起来全部的细节。

比如战争是怎么站在自己的办公室俯瞰大地的。

还有，还有杨奇和夏心的最后一次对话，画面清晰，台词清楚，就好像自己当时也在现场一样。

甚至最后杨奇站在他面前说了什么，是怎么把刀子刺入他心脏的，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样一直讲述，讲述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的命运。

一直讲到大地化作焦土，艾生杀死了几乎所有生灵，没有任何人能再拦住他。

听到这里时，罗兰整个人都在颤抖，满是愤怒又带着恐惧。

“所以我们拥有了那么强的舰队，还准备了一整年，甚至我们的计划全都生效了，但是最后我们还是打输了？”

萧临思考了片刻，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赢了。虽然世界毁灭了，但是幸存者们还是赴汤蹈火，前赴后继，最后我……我们，把他推到了现实的尽头，在那里杀掉了他，艾生被毁灭了。”

罗兰立刻反驳道：“世界都没有了，都没人活下来，我不明白怎么算赢了？”

但是萧临仍旧坚定：“赢了就是赢了，虽然赢得很惨，但是我们必须承认。毕竟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承认，那就等同于否认了那些赴汤蹈火的人的牺牲。”

萧临平静地说道：“我们赢了，这个结果我绝对不能拱手让给艾生。哪怕只剩一个人，我也会为了这场胜利狂欢。

罗兰哑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萧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岳泰州也没有插话，关于支援未来的事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其中不包括罗兰。

就算是他们惨胜，至少人类的未来保住了。

而罗兰最终也妥协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

“你愿意相信我？”萧临声调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这反而让罗兰有些恼火：“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

罗兰没有怀疑萧临的话，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艾生降临是个谎言一样。

每个人都可能怀疑萧临有私心，是为了权力和财富才成立开拓阵线的。

但只有他们这些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萧临是个欲望很低的人。

他几乎没有为了自己动用过那滔天的权力，他也愿意在战役开始的时候站在最前面。

他付出的要比得到的多得多。

而且当萧临死在地下室的时候，罗兰就再也不会怀疑他了。

“那……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罗兰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抬手指了指众人，“我们现在这是什么状况？这里是地狱吗？”

“应该是萧临又重生了。”一旁的齐海生说道，“他之前不是就是重生回来的吗？而且重生是技术性的，应该是可以被重现的。”

“但是如果重生的话，艾生应该也会回来才对，但是艾生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一旁的李宗义说道。

“也许艾生也重生了？然后意识到这件事行不通，所以就怂了，不敢来了？”

“萧临说过了，艾生永远都不回来了。”

两个人在叽叽喳喳地假设，看起来是在讨论，但实际上齐海生明显是在缓和气氛。

萧临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没有做好回答这个问题的准备。

随后岳泰州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萧临，我们这个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萧临并不惊讶于岳泰州能轻而易举地猜出来这件事，他只是点了点头。

“萧临，没关系的，直接告诉我们答案就好。”岳泰州说。

齐海生和李宗义不再争辩了，所有人都在等着萧临的解答。

萧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没有重生，结局也没有改变的可能，这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梦境。”

……

整个办公室里变得一片死寂，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似乎谁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个消息。

他们还是死去了，萧临仍然孤独一人，他们在萧临的梦中短暂的重逢了。

罗兰问道：“说白了就是，其实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你没有重生，我们也没有第二次机会，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算是吧。”萧临有气无力地回答。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倒是能接受的，我觉得还不错，嗯，确实是……很不错，最后我们，是的，惨胜也算赢嘛，开心点呗。”

事实证明，罗兰活跃气氛的能力并不好，紧接着于韧轻就说道：“萧临，我有一个问题，你说的梦到我们，指的是这是一个偶然而且短暂的梦吗？”

这个问题让整个房间的氛围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证明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对话，萧临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将来萧临未必能再次梦到他们。

萧临摇了摇头：“不是，我可以稳定地梦到这个世界，梦到你们，只要我入睡。”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李宗义第一个开口：“那就没关系，我思故我在。”

“我也觉得，我司雇我在。”齐海生举起了手，“只要我的单位还给我按时发工资，我觉得就不算是毁灭。”

李宗义白了齐海生一眼，而齐海生只是嬉皮笑脸，气氛反而因此放松了下来。

唯独于韧轻还是露出一脸思索的神色，似乎在思考什么更深层次的问题。

萧临微微缩了缩脖子说：“于教授，我知道这有些难以接受，但是……”

于韧轻走近萧临，指了指自己灰白色的头发：“把这个变成绿的。”

萧临：“？”

“既然是你的梦境的话，你应该能做到才对吧？”

萧临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或者你能在我的脑海里灌输一个想法吗？比如说我今天下午要吃一只蟑螂之类的？”

齐海生：“嚯，还有常识修改play，有点恶堕了。”

于韧轻完全不理会他，只是凑得更近，兴致勃勃：“如果我是你的潜意识衍生出来的，你应该还能判断出我的情绪和想法。”

萧临缩了缩脑袋：“当然不是，你们不受我控制，我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那如果经过专业训练之后，能操纵吗？”于韧轻继续说道。

“也不能。”萧临说，“你们是完全独立于我存在的。”

于韧轻甚至是有些失望，他盯着萧临：“你怎么这么确定不行呢？你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还没有找到诀窍，如果你能找到的话。我可以给你设计一套专门的训练。”

“因为我之前梦到过同样的事情。”萧临打断了于韧轻，“我在现实世界梦到过研究所，未来的你和岳教授其实就是我梦到的。”

“所以这么好的条件，你就梦到了一个完全真实的，完全符合现实的世界？”

萧临缩了缩脑袋：“不然呢？”

“真的是暴殄天物，天哪。”于韧轻恨铁不成钢，“我一直在想世界如果是唯心的会怎么样？如果意识先于物质会怎么样，你难道就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吗？”

萧临脖子缩得更短了：“有想象力的是亚刻……”

但是于韧轻不打算放过他：“我觉得我得想办法评估一下你和世界之间的关联，比如说你心情差的时候会不会下雨，你讨厌的食物会不会不存在，还有你的想象力，如果你认为所有的马都会飞行的话……”

萧临求助一般地看向赵凝月，但是赵凝月松开他的手，默默地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也没辙。

随后萧临又看向岳泰州，岳泰州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

看见他的表情，萧临小声问道：“岳教授？怎么了？”

岳泰州这才回过神来，他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萧临，我怀疑你可能没办法再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了。”

“

什么意思？”李宗义一脸不解。

“因为从萧临的描述上来看，这不仅是一个梦。”岳泰州说。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是真实存在的？”罗兰有点激动。

“也不是。”岳泰州说，“萧临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体系。”

齐海生戳了戳萧临的胳膊，然后手又被赵凝月打掉：“我觉得他就是个体啊，摸起来也像。”

岳泰州白了齐海生一眼：“你忘了吗？萧临本身是没有真正的人类躯体的，我们眼前的这个萧临只是他庞大的体系和现实世界接触的一个切面，甚至说一个控制中心，或者客户端。”

齐海生没有再插科打诨，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并不简单了。

岳泰州继续说道：“你们可以试想一下，将一个整个世界都纳入这个体系之中会怎么样？”

齐海生按住脑袋：“就像是给程序里塞了一整部的喜羊羊，体量迅速变大，出现巨量的冗余。”

岳泰州点点头：“没错，他是世界的见证，也是世界的遗产，同时还是世界本身。可以说他就是一切，现在这个一切要强行降临去另一个现实中，你觉得会怎么样？”

“那个世界会因为无法承受而崩溃。”齐海生喃喃的说道。

直到这时，萧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没法回归到现实世界，又为什么会梦到这个已经毁灭的世界，他已经是这个世界本身了。

他开口说道：“我尝试过，确实是回不去了。”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微妙，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特别是赵凝月，她站在那里，手指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罗兰开口说道：“我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萧临就留在这里呗，对他来说也好，对我们来说也好。”

“我也觉得，反正我们也挫败了艾生的成神计划，未来也安全了，就当是萧临和艾生同归于尽了吧。”齐海生也说。

“而且辛苦了这么久了，也该享受一下了。”

萧临也默不作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这个世界更好，所有的人都在，而且不是谁的恩赐，而是他自己夺回来的。

而且这是个近乎完美的世界，悲剧没有发生，艾生也不会降临，这个世界会一直往前发展。

还有赵凝月，虽然她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是萧临能感觉到她显得有些轻快雀跃的气场。

但是萧临早就想好了，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几度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表达了之后这些人会不会很失望。

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利用完了这个世界之后，就要抛弃掉它。

但就在这时，岳泰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萧临，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你不属于这里，你也不能留下。”

“你不该活在一场幻梦里，我们也不该活在幻梦里，不管再美好，这都不是真实的。”

他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一丝厚重的力量感。

还没等萧临回答，他抬起手平静地说道：“我们所有人，会一起想办法把你送回到你的世界去。”

赵凝月的雀跃慢慢消失了，齐海生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岳泰州这一句话说的温柔，但只是这一句话就把这件事定性了下来，没有讨论和妥协的余地，萧临必须回去。

“那如果……如果萧临离开了，我们的世界会怎么样？”李宗义问道。

“萧临在我们这里，他梦到的研究所不也没有毁灭吗？”岳泰州说，“我们走吧，让萧临好好休息。”

“那各国代表那边怎么办？他们那边肯定是没办法轻易说服的。”一旁的罗兰又开始愁眉苦脸起来。

“这件事交给你。”岳泰州说。

“啊？”

“有问题吗？你难道还指望萧临去对付那些人吗？以他的口才和政治嗅觉……”

“好吧，明天我们就得被绞刑。”罗兰揉了揉自己的脸，“好吧好吧，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