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六十七章 长街长

李隐取出纸伞的一瞬，身前那团旋转的雪花便渐渐消散......这一刻的他，恍若立于大漠黄沙之上，遥望远方。

杀文家长老，救身陷地狱的佛子，他没有犹豫。

他不是佛子，没有功德，没有罪孽，亦没有慈悲的负担。

即便熟读佛经千百卷，有些道理他不去想，便可以不去想——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如无心那般，立地成佛。

他修的是自己的道。

打从师父离开自己，不得不在祁连之巅飞升之后，他修的便是自己的死里逃生之道。

记得儿时于瓜州湖边，在那小小的院子里纠结于白猫黑猫，师父却告诉他：管什么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

那时的李隐，曾纠缠于老鼠也是生命。

那一刻，金无相猛然一凛，恍然间有一种错觉——自己的徒儿不应该身在瓜州，天天看他喝酒吃肉。

他应该去往天音寺，跟佛子一般在佛前修行，求一个普度众生、我亦到达彼岸的未来。

直到有一天瓜州鼠患，祸害大片农田，师徒两人不得不帮助农户消灭老鼠之后，李隐才不再提及此事。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少年知道，就算众生平等，人与兽之间，也有取舍。

淌过三百年时间长河，来到十年之后，这一刻的李隐与眼前这些女子有了不一样的心境。

或者说，跟佛子无心的心境，也截然不同。

他明白自己修的是顺心意之道。

于时间长河之中，他一直为活下去而逃命，走到现在，终于不用如从前那般惶恐不安，动不动就逃走……

第一次，屹立天地，不想退缩。

龙清梅一看自己被桑影盯死，再也无法出手，便一声怒吼：“你们还等什么，一起上！”

文家、陈家派出的黑衣护院，连着青云观来的十几个男女弟子，瞬间回过神来！

众人闻风而动，纷纷拔出刀剑，向着数十丈外的李隐扑去。

李隐轻轻转动手里的黑伞，明明是白天，却仿佛有黑雾在寒风中涌出。

望着扑上来的男女，他喃喃自语：“你们想清楚了，我一旦出手，没有活口，只有死人！”

龙清梅气得状若厉鬼，一声尖叫：“杀了他！！！”

花月楼上的芍药一惊，死死拉住楼主的衣袖。

桑影望向黑伞下再也看不见面容的李隐，笑道：“他们舍生忘死，为何不成全？”

小庙里，端着一碗酒的无心叹了一口气。

却跟面前的老头苦笑：“我佛慈悲......”

老头笑了笑：“众生皆苦，早死早轮回！”

话虽如此，却依旧挥了挥衣袖，看着一脸凝重的佛子苦笑：“好吧，我怕了你！”

呜呜......

老头只是挥了挥衣袖，天空中的雪花便骤然受惊，恍若满天的蝴蝶一般轰然落下......

李隐怔了怔，手中的黑伞停止了转动。

几十把刀剑眼看就要斩在他身上，却跟见了鬼一样，如僵尸一般在冲锋的路上猛然止住！

雪花落下，恍若雪山压顶！

无论是青云观的弟子，还是文陈两家的黑衣人，一个个跟僵尸一般扑倒在地！

雪花落在刀剑上，刀剑瞬间断成两截！

看得芍药姑娘捂住了嘴巴！

桑影一声冷笑：“你又不是佛门的菩萨，何必假惺惺？他们要是来砍

我，我一巴掌统统拍死在地！”

龙清梅这时已经说不出话来！

楼上的女人没动。

手里捏着黑伞的老人也没有动。

这一阵妖风又是从哪里刮来的？悄无声息，却无人能敌，连她也感受到一抹死亡的气息直逼而来！

仿佛她只要敢动，那崩塌的雪山就会落在她头上。

文家小姐已经吓得双腿发软，无力地倒在地上。

陈灵作尖叫道：“慕容缺，想不到你还会妖法……”

文青玉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不要忘记，你修的是剑法……”说完，手里的灵剑指向前方。

上官若兰也惊呆了，她跟龙清梅一样感受到死亡气息。

下意识，拔出了手中的灵剑。

剑指前方，却再次喝道：“你究竟是谁？”

李隐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知道文青玉想要自己的脑袋。他很想回避上官若兰的问题。

却又不想骗她。

他忍不住挥了挥手，淡淡一笑：“谢谢。”

庙里的老头呵呵笑了笑：“不谢，我这宝贝徒儿还没醒，否则这会儿我已经离开了！”

无心双手合十，诵道：“善法集为身，证智常安乐。”

花月楼上的桑影猛然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好家伙，她以为自己就是李隐的靠山，却没有想到，三江城里还有一个更不可思议的家伙，隐于暗处。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高声喝道：“那谁，就算你是当年的慕容缺，可你生机尽失，命不久矣，不要再祸害青云观的圣女了！”

既然李隐当断不断，她干脆将事情挑明！！

果然，文青玉一声惊呼，眼看就要斩出的灵剑，瞬间又收了回来！

望着伞下的老头笑道：“真是报应啊！当年你吞噬玉女宫、青云观的灵泉......原以为你会上天，没想到，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李隐没有理她，却跟桑影传音。

桑影闻言怔了怔，却也瞬间明白，默默掏出两块白玉捏在手里，恍若明镜一般，对准长街之上的李隐......

“怎么会这样？”

上官若兰听着桑影一番话，瞬间呆住了。

或者说，她这一刻不仅惊骇不已，而且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那个风姿绰约、笑起来像少女一样的师弟，那个给了她五行灵气的师弟，真的变成了眼前这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而且，她相信花月楼主不会欺骗自己。

因为她一直在不断地询问，而伫立风中的师弟一直在回避，最后干脆撑开一把黑伞，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她无法想象，只是十年而已。

自己跟文青玉，甚至眼前的文家、陈家小姐容貌未改，而当初那个笑傲天下群友的师弟，眼看真的老了！

而且她听懂了桑影说的那番话——师弟是因为生机逝去才会如此。

而生机，却是所有修士最难弥补的损失。

毫不夸张地说，莫说师父，就算是开元寺的住持，就算师伯在世，面对李隐眼下的情形，也无能为力！

她要怎么办？

难不成，自己真的要嫁给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

一个也许活不过两年，就会灰飞烟灭的师弟不成？如果师弟死了，她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

终于，玄音师太放心不下上官若兰，离开青云观往三江

城而来。

玉玄真人劝说无果，也只能一起同往。

两人行于风中，离三江城越来越近，却默默注视着花月楼外的一幕……

玉玄真人沉默片刻后问道：“这......这怎么可能？不过十年而已，他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般模样？”

应该说，若不是桑影替李隐捅破那层窗户纸，就算李隐站在她面前，只怕她也不敢相信。

风中那垂垂老矣、生机缺失的老头，便是十年前那乘鹤而去的少年。

玄音师太幽幽一叹，无奈说道：“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有十年没见过他了。”

话虽如此，玄音师太依旧微微颤了颤。

心想师兄倘若知晓此事，不知会不会怪她，没有照看好自己的宝贝徒儿？

玉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喃喃自语：“可我依旧想不明白，转眼过了十年，他一身修为怎么没有长进？”

玄音师太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师兄最疼爱的徒儿，此刻将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战斗，然而在她看来，眼下的李隐面对文青玉跟上官若兰，根本没有胜算。

情急之下，忍不住问道：“看起来，他们就要动手了……”

“不对，当年师弟应该没有教过李隐剑法……如果青玉、若兰一起出手，如果他手中无剑，将要如何应对？”

“捏着一把黑伞，就能胜过你那宝贝徒儿，这也太天真了吧？”

听了玄音一番急切之语，玉玄真人叹了一口气。

喃喃自语：“如此，你要不要告诉他，只要他出剑，便会有麻烦……或者说，干脆让他认输算了，等我们到了再说？”

两人不似三江城里的龙清梅和桑影感受真切，自然不知道还有黄雀隐于风中，静静地注视着风中一战。

玄音摇摇头：“他的性子跟师兄一样，怎么可能低头？”

玄音真人不解，自言自语道：“我就不明白了，十年前，他双脚尽断在我面前，也没有多么难堪？”

“他甚至在我的院子里住了大半年，甚至将三千石阶修了大半，也没有眼前这般不堪，这家伙究竟经历了什么？”

应该说，自从令狐柔招来仙鹤，挟着李隐自青云观遁走之后。

玉玄真人心里便放下了当年的恩怨。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徒儿，却依旧执着，为了那一纸婚约不愿放下……即使转眼过去了十年。

玄音师太却想不明白，在面对两位元婴境的圣女时，李隐凭什么与之一战？

两女各怀心思，一颗心如清风，早就飞到了三江城中。

……

长街上。

李隐右手捏着黑伞，左手从袖里掏出符箓折成的纸剑。

一眼望去，恍若望穿了三百年的虚空。

喃喃自语道：“长街长，长到多惆怅？蓦然回首百年望，叹人生短，前路茫茫，空白发......”

花月楼上的桑影闻言，只觉胸口如被针刺。

望向白雪覆长街，少年壮志未酬，竟白头……

文青玉怔了怔，随后一声冷笑：“怪只怪，你夜里想了千条路，早上起来依旧卖豆腐！”

上官若兰望着黑伞下的师弟，如咫尺天涯。

不过十年，师弟跟自己的差别恍若天上人间，忍不住呢喃道：“师弟，我们这一生终究错过了！”

龙清梅却突然冒出一句：“圣女别忘了，这家伙身负天下人都想要的书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