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分江而治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怕什么。”

“有人怕朕先查晋商，想说断粮的事；有人怕朕先查断粮，想说晋商的事...”

“有人怕朕会分他家的田，收他家的税，想着拿倪元璐通虏案先往上顶！”

“有人，不想让朕新政，想拿灾荒说事！”

“还有人，拿着祖制，不想让朕封侯，不想让朕分田！”朱由检的语气越来越冷，“甚至你们中有人逼宫太子，是想把朕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臣等，不敢！”无数官员慌忙往下跪去，声音惶恐。

他们逼宫太子，虽说是出于私心，可谁敢让天子退位？

这可是‘谋危社稷’，十恶重罪呀！

可现在，天子却将这顶帽子死死扣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不敢？”朱由检一挥袖子，龙吟声猛然在殿内炸响。

“你们已经敢了！”

百官们更加惶恐，额头杵着地面，瑟瑟发抖，不敢往上抬起。

孔胤植已回到了原位，跪在地上，身子和心脏同时颤抖。

他久不上朝，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百官逼宫，互相攻讦，最后更是在奉天殿上一场乱战。

要不是张世泽眼疾手快拉走了他，说不定此刻他早已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哀嚎了。

而此时，天子龙威，谁敢再触眉头！

满殿死寂下，孔胤植只觉得恍惚，现在的朝堂，已这么狂野了吗？

‘礼崩乐坏’，四个字猛然出现在他的脑海。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下，陈奇瑜迈出一步，出了班列，躬下身子。

“臣，兵部尚书陈奇瑜，启奏！”

百官们瞬间松了一口气。

陈奇瑜是兵部尚书，出列启奏应该是针对勋贵提出的‘议功’，跟他们无关。

可随着‘准奏’两个字的落下，百官们的心再次揪了起来。

“天寿山裕陵卫、茂陵卫、康陵卫、昭陵卫、庆陵卫，五陵卫指挥使，阴违调令，滞留昌平！”

“奉天下兵马总督令，该五陵卫指挥使已由兵部、京营并厂卫捉拿诛杀！同案卫所抚、百户凡十七人，一体锁拿！”

“又，真定、保定、河间、顺德、大名五城并其五十一都司卫所，凡受军令而无视者，计二十七人，业已拿问，押入诏狱！”

百官们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下了。

他们已经忘了，原来在上位的那个人，不光是天子，还是天下兵马总督，手握全国兵马！

“自今日起，凡朕调令，不从者，以临敌退缩论处！”御座上的朱由检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可仍是没人敢起身，也无人敢抬头。

直至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有人微微侧着头，偷偷看去。

一个驼背的矮小老人，正慢慢的走进。

然后，满殿哗然！

是曹化淳！

他在山西中毒，命悬一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奉天殿上？

只是，他们不敢开口！

曹化淳躬身御前，轻声汇报。

可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却像是在他们心中钉下铁钉！

“启奏陛下，江南来京三十七波人，臣已细细查过。”

“十七波皆有正当理由；其余二十波，或藏私书，或藏银票田契，或与前夜密会京官，已由西厂并顺天府一一拿了。人犯、口供、书信，皆在诏狱！”

“另，恭顺侯吴惟华、宁阳侯陈光裕、丰城侯李开先，私通江南、结党阻政，证据已齐！”

“工部主事秦汧、刘庆蕃，户部主事曹溶、刘梦谦，兵部主事李化熙、张若麒，刑部主事何复，翰林编修方拱乾...等二十七人，或与江南粮商勾结，泄露藏粮数额；或私通晋商，泄露九边军事调度...”

“或通同阻漕，捏部文以坏国脉；或借兵部勘合，为晋商走私开道；或妄言灾情，通外虚张；或附和大逆之言，造作亡国谶说...”

堂下所有人呼吸几乎停滞，连心跳都慢了下来。

原来，在他们抱团逼宫时，殿外的清洗已经开始了。

他们在朝堂上，借着‘祖制’，借着‘粮道’，借着一切对他们有利的说辞牵制圣意时，兵部、西厂已经同时动了。

“拿下，依《大明律》，该流放的流放，该杀的杀。”朱由检重重的拍下御案，冷哼着，“该夺爵夺爵，该诛族的诛族！”

西厂番子从侧殿涌出，钢尺在腰。

他们从瑟瑟发抖的班列中，一个一个往出拖人。

有人的‘冤’字刚出口，就被铁尺拍灭；有人挣扎着想要爬起，铁尺就敲在腿弯...

有人想整冠，手还没抬起来，人却离了地。

殿中，已没有人敢求情了。

他们以为最重的不过是苛责，不过是廷杖，可谁能想到，西厂会直接在殿中拿人！

番子的脚步声，和那些人被拖走时，衣服擦着地面的声音从他们面前划过，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每个人的心口。

依旧没人敢说

话，没人敢开口。

直至许久后，殿内再也听不到一丝声音，他们才听见天子的冷哼声。

“朕给过你们机会！”

“三年的封罪箱，现在依然在各位的府邸上！朕连碰都没碰！”

“可既然你们听不明白朕的道理，朕就只好提起刀子来和你们说话了！”

他扫过殿内无数跪下的人，殿内依旧无人敢起身，依旧无人敢出声。

百官们就这样跪着，直至半个时辰后，阳光开始变暖，洒进殿里。

朱由检这才将目光落在那六个黑色木箱上，冷哼一声，“万民书？”

“既然要议，咱们就好好议一议！”

“把箱子打开！”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朝侧殿挥了挥手。

十二名内侍鱼贯而出，弯着腰，小步到六箱万民书前。

一名内侍高喊着，“封条蜜蜡俱在，启封！”

六个箱盖被同时翻开。

一股混杂着南方潮气的霉味从箱中涌了出来，散在殿内。

里面是堆满的册子，有的册子上还用红绸系着，像是一根绑住的骨头。

“随便抽几份，给跪着的爱卿们，念出来！”

王承恩会意，快步走了下去，随意的抽出一份，先走到跪着的龚鼎孳面前。

龚鼎孳伏在地上，全身湿透，不敢抬头。

王承恩轻轻把册子放在他的面前，“龚大人，请吧...”

龚鼎孳依然不敢抬头，全身哆嗦颤抖着，手慢慢往前伸去，手碰到册子时，整个人颤的更厉害了。

“臣，遵旨...”

殿内静的只能听见册子打开时的那一点纸响。

“臣等江南百姓，伏惟上拜...”

“...骆指挥使大开杀戒...人心惶惶...”

“请恕江南旧臣，以安士林之心...”

殿内有人在偷偷喘气。

万民书已经打开，已经宣读...

这八千四百本万民书后面，是八千四百士族，是几十万江南百姓...

陛下不可能杀的完...

就在所有人慢慢放下心时，龚鼎孳的声音却莫名颤抖了起来。

“...若朝廷不允...”

龚鼎孳的声音越来越抖，连身子都跟着一块抖，像是一个刀片从喉咙里面钻了出来。

“江南士绅...或将...分江而治...以安桑梓...”

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