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双生子卞玉京卞敏

“听说是官宦人家出身，父亲早亡，家道中落，跟姐姐一起堕入风尘...前几年在江南一带很有名。”管家立马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姐姐？”田弘遇愣了愣。

“卞玉京是她的双生姊！”

田弘遇愣住了。

卞玉京他知道，秦淮八艳之一，据说在前几年在扬州，诗琴书画无所不能，尤擅小楷，画兰一落笔就是十几张纸，不带重样的！

可他今天才知道，卞玉京竟然还有个双生子妹妹！

几乎是在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在京城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女人，听过多少传闻！

秦淮八艳，他当然知道，可他们在扬州，在秦淮河，他来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一个！

现在，这张图出现在了他手里，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在求他办事！

可会是谁呢，要办的，又是什么事？

正在他皱眉时，屋外又闯进来一个家丁，态度恭敬得差点要往地上跪去，“老爷，沈鹤年来了。”

田弘遇的眉头锁死了。

沈鹤年，江南‘四象’之首，身家无数，手眼通天！

若是他来求自己，那绝对不是小事！

他头刚抬起，沈鹤年已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两个女子，国色天香！

田弘遇几乎是瞬间就被吸引了目光。

一个穿月白襦裙，头发上插一支素银簪子，怀里抱着一把琴，站在沈鹤年身后半步，微垂着头。

另一个穿淡黄比甲，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捧着一卷画轴，站在白裙女子身边，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田弘遇只觉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两人都是十六七岁，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的冷，一模一样的清美，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甚至连气质，连眼神中的忧伤都一模一样！

“卞玉京，卞敏。”沈鹤年朝着田弘遇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笑着开了口。

“琴，我听过最好的。”沈鹤年看着田弘遇惊诧的眼神，再次轻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得意，也带着一点示好，他知道在怎么样和这些大官打交道。

“画，能让吴门画派那几个老东西自愧不如...诗书，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的爹，原本是南京工部主事，得罪了人，死在任上，家产抄没，姐妹俩被卖进秦淮河...我花了十万两把她们买了出来，调了十年...一直放在扬州...”

沈鹤年的笑更轻了。

“田公放心，他们至今都是处子...”

田弘遇却没开口，手指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慢慢地摩挲着。

处子...官宦之后...受尽世间冷暖。

这样的女人，皇帝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太过讨厌...

许久之后，田弘遇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瞬间，卞敏上前一步，展开画轴。

里面是一幅兰花，幽谷一枝，淡墨写叶，浓墨点花，笔意疏朗，气韵清绝。

左下角一行小楷，笔法端庄，字字如珠，‘幽兰在山谷，本自无人识。只为馨香重，求者遍山隅。’

田弘遇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是白沙先生的诗！

而白沙先生，是心学的奠基人！

黄宗羲曾有评价，说‘有明之学，至白沙始见精微！’

而这首诗，明面上是在说，盛名会带来慕名而来者。

可更深层的意思却是，以幽兰喻治国，为政之要，先修其内，不务外名！政德若厚，如兰有馨香，则民心自附、贤才自来！德为本，感召为果！

沈鹤年是个富户，是个大老粗，看不懂这里面的意思，可自己却看得懂！

他几乎立刻就断定，天子一定会喜欢这个人！

更何况兰有君子之风，也是天子喜爱之物！

卞敏轻轻抬了抬头，看了眼田弘遇的眼神，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这幅画

和诗的意思，美眸中流过一丝异样神色，躬身往后退去。

而就在她退后之时，卞玉京已坐在琴前，指尖落下。

琴声响起，像水滴落在深潭里，像风穿过竹林，像有人在月下独行...

《梅花三弄》！

田弘遇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听过太多次这首曲子，可没有哪一次，让他感觉到这么冷！

像一个站在雪地里的人，前后只有茫茫大雪，不能视物！

可这个人即便身上没有一件棉衣，却依旧笔直地站着，朝着一个方向走，不肯慢，也不肯倒！

一曲终了，田弘遇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从那彻骨的寒意中醒了过来。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然后看向沈鹤年，面无表情，“你要什么？”

沈鹤年躬下了身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田公，米市大街的事，您听说了吗？”

田弘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了沈鹤年要说什么，也意识到这个人做了什么。

“现在还在乱着...可已经死了四十多个人...”

“五城兵马司出了人又退了，京营没动，锦衣卫也在装瞎...全城都开始乱了...”

“万民书的事...是江南人受了复社的蒙骗...他们害怕，所以南京才会乱...”

沈鹤年的腰越弯越低，声音也越来越轻。

“田公，您是国丈，是陛下身边的人...我想请您，在陛下面前递句话，让南京百姓，有个自陈的机会。”

田弘遇却没搭理她，反而自顾自的站起身子，走到窗前，往外看去。

天已经全黑了，可南京城里，到处都是流动的火光，到处都是依稀传来的喊声。

他看着那些火光，猛地想起奉天戡乱那夜。

那一夜，他算不到陛下该怎么赢，所以他不敢动。

今夜的南京，和那夜的京城何其相似！

沈鹤年弯着腰，汗水已顺着下巴往地上滴去，可他不敢动。

他用自己最疼的一对双生子，换了这次的开口机会。

能不能成，就全看面前这位左都督点不点头了。

许久之后，就在沈鹤年觉得腰已经疼得受不了了，他才听到了田弘遇的轻叹声。

“你知道周奎是怎么死的吗？”

沈鹤年脸色变了。

周奎是谁他知道！

那是国丈！

他的女儿，是皇后，他的外孙，是太子！

可天子杀他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除了长女周皇后，长子周鉴，满府皆杀！

连那两个没成年的孙子，都没放过！

这件事，江南所有人都知道！

“因为周奎给薛国观求了情！”田弘遇走回桌前，坐下，又叹了一口气，“而我，在奉天戡乱那夜，在府里呆了一夜，没出门，也没帮天子...”

“天子胜了，没杀我...可也没信我...”田弘遇盯着沈鹤年的眼光慢慢冷了下来，冷喝着出口，像是一把刀被抛在了沈鹤年面前。

“你现在让我去替南京士绅求情？”

“沈公，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沈鹤年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他不该来找田弘遇！

因为田弘遇自己都还在泥潭里，怎么可能替别人求情？

可事已至此，礼都送出去，总不能空手而归，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头就已经磕在了地上。

“求田公指条明路...”沈鹤年的声都在发着抖，可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事后，另有重谢！”

田弘遇看着眼前跪下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后，抿了口茶，轻叹了一声。

“奉天戡乱那一夜，京城百姓自发平叛...天子后来赏了他们，给他们分了田，免税三年，战死的进忠烈祠...也是那一夜起，陛下定下了新政，这是

对忠君者的奖赏！”

田弘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给沈鹤年的夜路点了一盏明灯。

“米市大街的民乱，已经两个时辰了。”田弘遇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民变已蔓延整座南京，可愣是没人管。”

“沈公，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沈鹤年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田弘遇的意思。

想让民乱的，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南京的士绅、官吏、富户，一切可能在这场新政中有所失去的人！

他们在纵容、在推动这场民乱！

等民乱闹大，闹到无法收场，用以逼迫天子让步！

可天子明明在南京，韩赞周手握操江兵，手握守备营，为何也任由民变闹大！

这是因为，天子要的，就是乱！

不乱，他怎么杀人！

沈鹤年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膝盖下的地砖，已经完全被浸湿了。

“田公...”他的声音哑了，“若是这次平稳落地，我再给田公，送一个人。”

“谁？”

沈鹤年咬了咬牙：“陈圆圆！”

田弘遇怔了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找陈圆圆找了快半个月了，可连影子都没见到。

可现在，沈鹤年却说陈圆圆在他手上！

“平稳落地？”田弘遇嗤笑了一声，“明日一早，陈圆圆给我送来！”

“既然你能来找我，那就说明今夜的民变你参与了...”田弘遇的声音越来越冷，挥了挥手，“滚吧！”

沈鹤年愣住了。

许久后，他双腿发软地站起身来，咬着牙，往后慢慢退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和弘遇谈条件的资格。

而明天早上，若是田弘遇见不到陈圆圆，自己今夜参与民乱的事，就瞒不住了！

直到他退到门口时，田弘遇的轻叹声再次响了起来。

“看在你识相的份上...我再送你一句话。”

“若是天子真的要杀人，提着刀站在他身边的，永远比跪在他面前的，活得更久。”

沈鹤年愣住了，然后深深弯下腰，一躬到底。

“谢田公指点。”

“还有，今夜我们没有见过。”田弘遇挥了挥手，示意身边人将卞玉京姐妹带了下去。

他来江南时，带了几个老嬷嬷。

这些嬷嬷，不会教习宫廷礼仪，但会给她们姐妹俩讲，天子喜欢听什么话。

看着沈鹤年的身影消失，田弘遇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天子久在宫廷，见惯了宫廷礼仪...

一旦接触到民间女子，不懂宫廷礼仪的女子，或许会觉得新奇吧...

——

沈鹤年回到街上时，腿还在发抖。

远处的喊杀声依然在响，依然有几处火光冲天。

他抬头看向天空，漆黑的天空被云压实了，看不见一颗星。

他突然想起自己养的那二十几户小士绅，不知道这次过后，有几家能活下去。

管家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后轻声问了一句，“老爷...”

沈鹤年这才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冷意。

“带三百家丁...出府平乱，告诉所有人，回家不闹事的，每人给一两银子...明日，开仓放粮！”

管家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可沈鹤年的话又落了下来。

“其余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加快！”

管家领了命，飞快地往回赶去。

沈鹤年瞥了眼管家的背影，眼神慢慢地晦涩了起来。

江南的天，要变了！

想要不割肉，不流血的活下去，自己是办不到了！

现在，就把一切能想到的事情全做了！

天子这边，也得站队！

无论如何，先活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