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刁难

乐声响起，官家升殿，百官朝贺。

赵佶一身常服，在一众内侍、近侍簇拥之下，缓步踏入紫宸殿，径直走上正中御座，落身安坐。

“众卿平身，坐。”赵佶笑容和煦，声音温润。

众官员这才依序躬身谢恩，各自归坐。

内侍省都知立于御阶之侧，高声唱道：“举觞，共贺元正！”

满殿文武、四方蕃使齐齐捧起玉盏，躬身一揖，齐声应和：“恭贺元正，国泰民安！”

声浪在殿内盘旋回荡。

高昭立在嵬名仁忠身侧，跟着行礼，依照他在閤门司中看到的记录，紫宸殿上常设御座，可当今天子性格随和，并不是每次赐宴藩使都会亲临的！

这次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位辽使的到来，赵佶才会驾临！

贺元正的仪节已毕，众人饮下盏中美酒，依次落座，筵宴才算正式开启。

殿内暖炉烘得一室融融，丝竹复又响起，教坊舞伎舒袖回旋。内侍们往来穿梭，按御宴次序奉上新果蜜饵、冷造肉食，一盘盘精致食陈次第布上案头。

赵佶端坐御座上，目光从容扫过殿下筵席，不多时，便落在耶律朔身上，含笑开口，声音清和：

“永兴宫使远自燕云而来，路途迢递，一路辛苦。我大宋与北朝，盟好已久，互为兄弟之邦，岁岁互遣使者贺正，诚为好事。”

那汉子当即离席出列，整肃袍服躬身行礼，应答沉稳：

“承蒙南朝官家垂念，我主愿守两朝旧约，特遣外臣来汴，恭贺元正，祈愿边境安宁，无有兵戈。”

言辞稳妥，不激不随，既尽大国使臣风范。

赵佶闻言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卿坐，今日元正宴聚，只管安心饮馔。”

那汉子再行一礼，转身缓步退回西班席位。

高昭眨眨眼，目光不断在殿中扫视，以往多听宋使去辽朝贺遭受刁难的传闻，却从未听说过大宋刁难辽使之事，这显然不合常理！

多半是大宋那一帮不要脸的文臣，只记录自己受委屈的一面，却把自己欺负人的龌龊事给隐藏起来了！

来吧，现在人家这么个大人物

，都送上门来了，不欺负白不欺负。

开始你们的表演吧！

他目光悄悄瞟向殿中几名礼部、御史台的官员，这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最是不安分，喜欢挑刺找茬，现在是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片刻之后，一曲舞罢，乐声暂歇，殿内稍稍安静。

一名监察御史捧着酒盏，从容起身，缓步走到西班席前，面带微笑，躬身行礼道：“方才永兴宫使言及两朝为兄弟，岁岁遣使往来，共守盟誓。

下官往年出使北邦，一路听闻，贵朝东北远地，常有部族不堪征调，偶有阻绝鹰路之事，不知如今如何了？”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位御史看似突发感慨，但实际上却是在戳辽国的痛处，说人家国内不安定呢！

当着人家面去说人家的伤疤，这实在是……太棒了！

高昭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就该这么说话啊！

这样的话才能深入对方内心！

深合衙内心意！

御座上赵佶静静听着，面上笑意温和，并没有开口干预。

他目光朝近处的童贯看去，目中颇有深意。

政和元年，童贯出使辽国，在路过燕地时，辽国光禄卿马植辗转求见，献上联女真、夹击辽国、收复燕云的计策。

他认为辽国腐朽，常年索要海东青，女真怨辽极深，辽根基已动摇，建议大宋走登州、莱州海路渡海联络生女真，共同夹击辽国。

童贯并没有当场应允他什么，而是回来之后将此事密奏官家，没有声张。

此时听这位御史正好借着此事提及，他们也想听听这位永兴宫使是怎么回答的，也可以借此判断马植所言真伪。

汉子端坐席上，指尖微微一顿，面上那从容的笑意淡了几分。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聚在他身上，西夏的嵬名仁忠屏住呼吸，连手里玉盏都轻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那监察御史，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阻绝鹰路，乃是多年前旧事了，昔年五国部部族逐利生乱，截断贡道，先朝已然调遣属部，将事端平定，鹰路复通

，至今多年，早已不复从前乱象。”

御史微微一笑，不疾不徐跟上，依旧是闲谈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就这么简单？那不知北朝可从中吸取了什么教训？也好让我们引以为戒？”

这话说的，就有些戏谑了，这是在赤裸裸的挑衅辽国的尊严！

同行的辽国副使，已经面色阴沉，怒目相视了！

那位御史却很是淡定，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对方的怒火和喝骂了，只要对方一发怒，他立马就道歉，说上一些，“只是笑言”、“你太敏感了”之类的话，让对方失去大国风度。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位辽国的永兴宫使，却是轻轻一笑，很是淡定：“不过癣疥之疾，哪有什么教训可言！南朝若真想引以为戒，不妨回顾一下王小波、李顺起义之事，还有熙宁八年邕州事件，十余万军民罹难，足堪警戒了！”

“你！”那位御史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方才几分从容戏谑一扫而空。

大殿之内，当即漾开一阵压抑的骚动。

王小波、李顺因大宋苛待茶农起义，搅得蜀中大乱。

熙宁八年交趾入寇，屠戮钦、廉、邕三州，血染南疆，军民死伤近十万！

这两件，都是刻在大宋士大夫心头滚烫的伤疤。

此时被辽人当着元正赐宴、君臣宾朋齐聚之时，将这两桩血祸抛出来，无异于当众往大宋心口上捅了一刀。

就连御座上赵佶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王小波那事，他不在乎，那是仁宗朝的事，可邕州之变，他不能忍，那是他老子宋神宗时期的事！

而且交趾还是打着新法害民的旗号起兵的！

满堂宋臣神色陡变，不少人当场站起便准备质问抗议，最起码也得谴责一番，让他当众道歉！

然而，还未等大宋百官开口，那汉子却率先站起来笑道：“我是否失言了？我本意是让大家都从过去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引以为戒，避免重蹈覆辙！诸位莫要太敏感啊！”

大宋群臣：“……”

高昭目露异彩，这厮长得浓眉大眼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贱啊！

看着满堂憋屈的大宋百官，真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