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让他好自为之

五日后。

京城外，十里亭。

陈冬生带着徐婉宁和金宝，给徐尚书夫妻送行。

送行的人不多，除了徐家自家几个子侄，以及几个女婿，别的官员竟一个也没来。

这倒是让陈冬生挺意外的。

徐正好歹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就算退了，也不该冷清到这个地步。

不过很快，陈冬生就想明白了。

辽东辽西亏空案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从他告诉刘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其他衙门都会知道。

徐正致仕，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正值多事之秋，辽东粮饷案牵涉甚广，其中致仕的徐正自然是众人避之不及的。

徐夫人身边围着几个闺女，其中有几个在抹眼泪，徐婉宁站在一旁，眼眶虽红，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

“娘，您和爹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也好叫我们安心。”

说完，徐婉宁把金宝往前推了推。

“金宝，给你你外祖父外祖母磕头。”

金宝倒是听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徐夫人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荷包塞进金宝手心，嘴里念叨着：“拿着买糖吃，听你娘的话。”

金宝仰头看了徐婉宁一眼，见她没拦着，才把荷包攥紧了，奶声奶气地应了声“知道了”。

徐正那边，围着几个女婿，只是那几女婿不像从前那样对他毕恭毕敬，态度明显疏淡了不少。

真心伤心的恐怕只有徐曦。

“爹，您多保重身子。”徐曦声音发紧，话到一半便哽住了，只把手里那件新缝的棉袍往徐正怀里塞。

徐正接过来，拍了拍徐曦的手背，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徐夫人也上了车，车帘落下。

徐婉宁终于没忍住，泪珠子滚了下来，却只抬手飞快一抹，转身去牵金宝。

徐正夫妻俩走了。

陈冬生回头对金宝道：“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金宝仰着脸问他：“爹，外祖父外祖母是不是以后都不回京城了？”

“外祖父年纪大了，等你长大了，可以去看他们。”

金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还攥着那个荷包，跟着陈冬生往马车边走。

徐婉宁走在最后，临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马车，直到官道尽头看不见了，才低头钻进车厢里。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

金宝窝在徐婉宁怀里，翻来覆去地捏着那

个荷包，忽然仰起头问：“娘，我想外祖母了。”

徐婉宁摸了摸他的头。

翌日。

陈冬生照常去了衙门，才进值房坐下，刘泰身边的长随便来传话，说刘尚书叫他过去一趟。

陈冬生心里咯噔一下，不敢耽搁。

刘泰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关了门，才压低声音道：“《钱粮考》对不上，不仅事关户部和兵部，瞒是瞒不住的，这事是你提出来的，你可想过后果？”

陈冬生垂着手，略一沉吟才道：“大人，下官想过了，但具体如何，还得把疑点送抄兵部，让兵部自己核验，若兵部肯认，那是最好；若不肯认，下官便只能把勘册原样呈到御前，请圣上裁夺。”

刘泰盯着他看了半晌，“一定要如此吗？”

陈冬生抬起头，目光平静：“大人，账册上的亏空不是小数，涉及金额六十多万两，您不是天天在大殿上哭穷，说户部没银子，要是把这笔钱追回来，足以解燃眉之急。”

刘泰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眉头拧得更紧：“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非要捅这么大的篓子，钱是能缓解燃眉之急，可你想过没有如何收场？”

刘泰继续道：“你查辽东，却把宁远等地避开，专门盯着蓟镇一带，蓟镇背后牵扯的是谁，你心里有数。”

牵扯到了是蓟辽总督，而蓟辽总督赵宇是万阁老的人。

刘泰是王阁老的人。

陈冬生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大人，下官查的是账，不是人，总计有六十多万白银，下官只是把账上的窟窿一笔一笔捋清楚，至于这窟窿是谁挖的，不在下官的考虑之中。”

“糊涂，糊涂至极。”刘泰指着他，“你想过没有，真要查下去，不可能把宁远等地撇开，到时候，你就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

其实刘泰说的并不是没道理。

他自诩干净，不怕人查，可不代表查到的都是真实的，要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无中生有，到时候他百口莫辩。

陈冬生沉默片刻，才道：“大人，难道不是您让下官去查的吗？”

刘泰一愣，“我什么时候让你查了，说话要讲证据，你这是空口污蔑。”

陈冬生道：“我不过如户部一月有余，就发现了这么多亏空，难道户部这么多人就没一个人看出来。”

“况且，下官这期间无论要查什么，都畅通无阻，若不是大人您在后头默许，下官一个初来乍到的侍郎，又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把账目翻个底朝天。”

“你……”

刘泰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冬

生继续道：“大人，户部是您管辖的衙门，常年哭穷只会让陛下觉得你无用，现在银子有着落了，您反倒要往下压，这道理下官想不明白。”

刘泰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陈冬生直接道：“下官按照你的想法，把事情捅出来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人您还想要独善其身，恐怕已经不可能了。”

刘泰脸色十分难看。

陈冬生双手一摊，“当然，要是大人您不肯继续追这笔账，下官也不会勉强。”

刘泰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哦，你打算怎么做？”

陈冬生说的很坦然，“还能怎么办，下官只能上密奏了。”

这条路也是刘泰想让他走的，不然今天也不会叫他过来。

刘泰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看来路你都选好了。”

陈冬生应声，“下官走到这一步，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大人若是想与下官同进退，下官自然会把大人的难处放在心上，可大人若这时候抽身，下官也只能在密奏里如实陈明。”

刘泰冷下脸，“你威胁我？”

“下官不敢，下官以后还需要大人照拂。”陈冬生语气平和，弯腰行了一礼，“大人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刘泰没有拦他，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帘落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一走，刘泰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涔出一层薄汗，贴着里衣黏腻得难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长随应声掀帘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给陈侍郎递个话，让他好自为之。”

很快，‘好之为之’四个字就落进了陈冬生耳朵里。

陈冬生摸着下巴，琢磨这四个字的意思。

一旁的符耀书看的着急，“大人，你说刘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冬生想了想，“应该是威胁。”

“那怎么办？”

陈冬生将手里的茶盏搁下，不紧不慢道：“能怎么办，当然是走流程。”

“什么流程？”

陈冬生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刘尚书不肯出面，那么户部这就不能让兵部对质，但我可以以个人名义给兵部尚书写一封信。”

符耀书听明白了，“这样一来，你就算写了，兵部那边可能也不会搭理。”

陈冬生笑着点头，“是啊，我个人肯定分量不够，兵部那边肯定也不会搭理。”

“那你还写？”

符耀书想说的是，明知道不会被重视，还来这么一下，岂不是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