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免费量血压

玻璃门上贴着一溜红字：免费量血压。

八点不到，门口的塑料凳上已经坐了五六个老头老太太，排着队。

区卫生监督所的两个人走在前头，穿着制服，胸前别着执法记录仪。郑海峰跟苏晓棠下了车，走到门口，跟在后头。

店不大，一进门是个柜台，柜台后头一面墙的锦旗，挂得满满当当，正当中那一面写着妙手回春。柜台上摆着脉枕、血压计，还有一摞印着店名的小纸袋，拿一支圆珠笔压着。

奚培元坐在柜台后头，六十五六，对襟的灰褂子，往后梳着稀少整齐的头发。他正给一个老头把着脉，见了制服人员，手还是没松开。

“几位稍等，我这儿还有一个。”

把完了，他才站起来，冲执法的人笑了笑：“同志辛苦了，来坐，喝口水。我这是卖营养品的，执照墙上挂着呢。”

“我们是区卫生监督所的，来做个检查。您是这儿的负责人吧？执业证件拿出来看看。”

奚培元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红皮本子，两只手递过去。

“这是乡村医生执业证。我干了有四十个年头了。”

执法的人翻开，拿手机拍了，拨了个电话，报了证号。等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这本证六年前就注销了。”

“注销是注销，我也没看病啊。免费给老哥哥老姐姐量个血压，顺手瞅一眼舌头，这也叫行医？”

郑海峰这才开口。

“奚大夫，药粉一包多少钱？看舌头另算？”

“药粉三十。看舌头……那是辛苦钱，二十。”

苏晓棠记上了。郑海峰往柜台上一靠。

“十九号、二十号，姓裘的老爷子来过吧。你跟他说什么了？”

“来过。捏饭团那是老辈人的法子，谁家没使过？吐血那是往外排，我也没拦着他上医院。人是后头才没的，中间这些天保姆干啥去了？你们怎么不问问她？”

他冲门外抬了抬手：“你们问问他们。”

门口早围了一圈人，扒着玻璃门往里瞅。钱老太太头

一个挤进来。

“这是干嘛呢？奚大夫可是好人！证不就是张纸嘛，他给我量了三年血压，失眠都是他给看好的，比医院强多了！”

奚培元往后退了半步，任她嚷。

执法的人要绕到柜台后头去，她挡在柜台跟前嚷：“翻呗！那药粉我们谁没喝过，喝死谁了？”

话一出口，门口静了一下。

外头一阵乱，裘立新从小区里头跑出来，脚上还穿着拖鞋，一步跨上台阶，冲进门来。

“姓奚的你出来！我爸吐血你说是往外排，排哪儿去了？”

几个老头老太太一下子把他堵在门口，有人拿菜篮顶着他胸口，有人喊别让他动手。钱老太太往前一站，嗓门比他还大。

“你嚷嚷啥？你爸是你自个儿不送医院的！吐血那天你保姆就站这门口给你打了电话，你告诉她说听大夫的，我们都听见了！”

旁边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裘立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着她直哆嗦，半天放不下来。

“你……你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吗你！”

郑海峰挡到两人中间：“你在这儿闹，姓奚的正好把事往你身上推。二十号那个电话，咱回分局细说。”

苏晓棠把裘立新送回了小区里头。他嘴里还嚷着要告，脚倒是跟着走了。

郑海峰转回来，冲奚培元点了下头。

“行，那就问问他们。”

苏晓棠回来了。两个人把老人一个一个请到门外车上问，不让扎堆。郑海峰问的是：“大娘，十九号、二十号您在不在？老爷子来了，大夫咋说的？您说原话。下午还得麻烦您上分局，挨个做个笔录。”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钱老太太声音低了，一坐下就说：“十九号我在。大夫让老爷子捏一团饭，别嚼，整个咽下去，这是老法子，谁家没咽过？二十号吐了血又来了，大夫说往外排呢，接着喝。我还劝他呢，医院去了就得让你挨刀。你说大夫哪句说错了？”

后头一个大娘下车的时候，还回头冲店里摆手：“奚大夫，没事啊，我照实说的。”

轮到排在后头的一个老头，姓董，七十三。他手揣在兜里，先清咳了一声。

“我那天排在后头，没大听清。”

苏晓棠往前翻了两页笔录，冲郑海峰点了下头。

“那天有人说，他去年也卡过刺，咽团饭就好了。是您说的吧？”

董老头嗯了一声，脸红到了耳根，别的没再说。

郑海峰回到店里的时候，执法的人早拿记录仪把柜台里里外外拍了一圈，绕到了后头。柜台底下一个纸箱，装着几十包药粉，口子都折着，跟裘仲谦床头那包一个样。抽屉里是一摞手写的单子，拿夹子夹着，执法的人翻了几张，抽出一张，递给他。

裘，男，七八。十月十九。鲠。化骨的，三日。

郑海峰念了一声：“鲠？”

奚培元拿身子挡了一下：“老写法，卡了刺。那是我记的账。”

执法的人又抽出一个硬皮本子，翻开，里头记的都是日子和钱。郑海峰接过来，转过去冲着他。

“十九号，裘，诊费二十，药粉三十。诊费，你自己写的。这也是账？”

奚培元把嘴抿上了，没再挡。

两个执法的人把纸箱、单子、本子拍照、装袋，开了先行登记保存的清单，奚培元签了字，把笔一搁。

“我在这一片看了好些年了，好些人家里老的少的都找我。你们问问外头排队的，谁说过我一句不好？”

“外头排队的，没一个是吞了饭团死的。”

执法的人冲郑海峰点点头：“手续走完，我们报所里，移送分局。”

郑海峰出了店门，冲门口那几个老人说：“今天是卫生检查，您几位的东西不动。身上哪儿不舒服，该上医院上医院。”

老人们嘟囔着散了。

往车那头走的时候，苏晓棠翻着本子：“几个人的说法都对得上。”

郑海峰拉开车门，没急着上。

“那摞单子，翻的时候我瞅着，带鲠字的不止老裘这一张。”

“下午做笔录，家里人在他那儿看过的，我一块儿问。”